孔宣拱手一礼:“多谢。”
他抬脚,越过那人,走向山顶的另一侧。
那人的身影在他身后消散,如雾气被风吹散。
孔宣没有回头。
他踏出山顶,继续走入虚空之中。
身后的影子,还在。
不近不远,如旧。
孔宣没有在意。
他走着,识海中光团微微亮起。
方才的对话,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知道与不知道之间,隔着的不是答案。
是承认。
承认自己不知道,才是走近真相的第一步。
他继续走着。
又过了不知多久,前方虚空中出现了一片湖泊。
湖水漆黑如墨,水面纹丝不动。
湖面极大,望不见对岸。
孔宣落于湖边,低头望去。
湖水中映不出他的倒影。
如一面没有记忆的镜子。
孔宣没有犹豫,踏足湖面。
脚下的湖水微微荡漾,却没有湿了他的衣袍。
他走在湖面上,每一步都踩出一圈涟漪。
走了约莫百丈,湖水忽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湖水翻腾,如沸水滚开。
一个巨大的漩涡,在孔宣前方百丈处成形。
漩涡中心,缓缓升起一道身影。
那身影浑身漆黑,如墨汁凝聚而成。
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人形轮廓。
像一尊没有雕完的雕像。
孔宣停下脚步,负手而立。
那漆黑的身影抬起一只手臂,指向孔宣。
然后,一道声音在孔宣识海中响起。
“你身上有光。”
“交出来。”
孔宣面色不变:“不交。”
漆黑的身影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动了。
如墨汁炸开,化作万千黑丝。
铺天盖地,涌向孔宣。
速度快如闪电。
孔宣抬手,一指点出。
混沌之气凝聚,化作一道白光。
白光刺入黑丝之中。
黑丝如触烈火,纷纷溃散。
可溃散之后,又重新凝聚。
如潮水,如浪涌。
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
孔宣不退,指连点。
白光如雨,将黑丝不断驱散。
可黑丝无穷无尽。
他心中微动,识海中光团亮起。
金色纹路流转,光芒涌出体表。
金光护体,黑丝触之即退。
如夜遇晨,如雪遇阳。
那漆黑的身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它后退了数丈,立在漩涡中心。
望着孔宣,不再攻击。
孔宣收手,负手而立。
漆黑的身影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的光,与普通的不同。”
“它来自更远的地方。”
孔宣没有回答。
那身影不再说话,缓缓沉入水中。
漩涡消散,湖面恢复平静。
孔宣踏足湖面,继续向前。
身后的影子还在。
可那个漆黑的身影,已不见了。
孔宣走到湖心,忽然停下。
低头,望向湖水。
湖水中倒映出一轮明月。
明月清辉,洒满湖面。
可这里没有日月。
这明月从何而来?
孔宣抬头,头顶是虚空。
什么也没有。
他再次低头,湖中明月依旧。
那月影静谧,如一颗沉入水底的心。
孔宣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他没有去想那月亮的来历。
有些事,想不通便不想。
走着走着,总会明白的。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虚空中出现了一道桥。
桥不宽,三尺有余。
桥身漆黑如墨。
桥下是水,水色灰白。
与之前那座桥,一模一样。
孔宣站在桥头,目光微动。
他又回来了?
还是说,这是另一座桥?
孔宣没有犹豫,抬脚走上桥面。
脚下触感冰凉,光滑如旧。
可他走了几步,便察觉到不对。
桥下的水流,与之前那座桥不同。
那水流的方向,是倒着流的。
从桥尾流向桥头,逆流而行。
孔宣脚步微顿。
他继续前行。
走到桥中段时,桥下的水中浮起一张面孔。
那是一张女子的脸,眉眼温婉。
她望着孔宣,开口:“你走错了方向。”
“回头吧,回头才是对的。”
孔宣看着那张脸,面色不改。
“你是这桥的守关者?”
女子摇头:“我是这桥本身。”
“你若回头,我便让你过去。”
“你若继续向前,我便让你坠落。”
孔宣没有停顿:“那便坠吧。”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不怕?”
孔宣道:“怕有何用?”
“既然来了,便走下去。”
“回头是路,向前也是路。”
“我选向前。”
女子沉默片刻,缓缓沉入水中。
水流的方向忽然变了。
从逆流变成了顺流。
桥下的水声淙淙,如溪流欢唱。
孔宣走过桥尾,踏上虚空的那一刻。
身后的桥消失了。
如从未存在过。
孔宣没有回头。
他继续向前走着。
识海中,光团静静流转。
边缘的金色纹路,比初时又密了一些。
如藤蔓爬满墙壁,如蛛网织就天空。
孔宣知道,神通在成长。
每走一步,每过一次关。
神通便强一分。
他忽然明白了。
这条路,不只通往远方。
也在淬炼他。
淬炼他的道心,他的意志。
他的神通。
孔宣走得更稳了。
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落得扎实。
身后的影子还在。
始终保持着恒定的距离。
如忠诚的卫士,又像耐心的猎人。
孔宣不在意。
他只是走着。
忽然,前方的虚空中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极小,如萤火虫。
可在这无边虚空中,格外显眼。
孔宣朝那光走去。
越走越近,光也越来越亮。
终于,他看清了。
那是一扇门。
门不大,一人来高。
通体洁白,如玉如瓷。
门扉紧闭,门上没有纹路,没有文字。
那光,是从门缝中透出的。
极细极亮的一线。
孔宣站定在门前,伸手触碰到冰凉的表面。
识海中,光团骤然亮起,金色纹路急速流转。
门扉微微震颤,门缝中的光越来越盛,好像有什么正在苏醒。
孔宣收回手,负手而立。
门缝中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不知道门后是什么。
可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推开门。
走进去。
不管门后是什么。
他都要去看一眼。
孔宣重新伸手,按在门扉之上。
然后。
推。
门扉缓缓开启,光芒如潮水般涌出,将他吞没。
孔宣没有闭眼。
他迎着光,走了进去。
光芒吞没了孔宣。
白光如潮,无孔不入。
他感觉身体被无数只柔软的手托住,向上浮。
不知浮了多久,光芒骤然退去。
孔宣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大地上。
脚下是泥土,暗褐色,湿润,有青草的气息。
风吹过,带着花香。
头顶是天,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懒洋洋地挂着。
孔宣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山谷。
三面环山,山势平缓,林木葱郁。
谷中有一片草地,草长及膝,开满了细碎的野花。
花有白有紫,在风中轻轻摇曳。
谷底中央,有一间木屋。
屋不大,三间开间,屋顶覆着青瓦。
屋前有一方小院,院中种着一棵桃树。
桃树不高,枝干虬结,像一位弯着腰的老人。
树上开着花,粉红如霞。
孔宣站在谷口,望着那木屋。
木屋的门半敞着,里面隐约有光。
他抬脚,走入山谷。
草叶拂过衣袍,发出沙沙的响声。
走到院前,孔宣停下。
桃树的花瓣飘落,如粉色的雨。
一片花瓣落在他的肩上,停留片刻,又滑落在地。
木屋中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腰间系着草绳。
头发花白,面容苍老,眼角有深密的皱纹。
可那双眼睛,明亮如少年。
老人倚着门框,看着孔宣。
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笑意。
“你从门那边来的?”
孔宣点头:“是。”
老人“嗯”了一声,走下台阶。
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孔宣坐下。
石凳微凉,表面光滑如磨,像是被坐了无数个春秋。
老人伸手从桃树上摘了一朵花。
花瓣在他指尖转动,如一只粉色的蝶。
“你过了桥,过了山,过了湖。”
“还见了初。”
孔宣没有答话,只是看着老人。
老人将花瓣放在石桌上,抬眸看向孔宣。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孔宣道:“什么?”
老人道:“你走这一路,是为了什么?”
孔宣沉默片刻,道:“为了看天外有什么。”
“为了找到答案。”
老人轻轻摇头:“答案?”
“你找到答案之后呢?”
孔宣怔住。
老人看着他的神色,笑了。
那笑容不浓,只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想找到答案,可你有没有想过,答案本身可能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找的过程。”
孔宣沉默良久,开口道:“你是守关者?”
老人摇头:“我不是。”
“我是初留下的一粒种子。”
“一粒会思考的种子。”
孔宣没有接话。
老人抬眼望天,目光悠远。
“初走的时候,把我留在这里。”
“他说,若有人能从门那边过来,便让我问他一个问题。”
孔宣道:“什么问题?”
老人收回目光,落在孔宣脸上。
“你要继续往前走吗?”
孔宣道:“走。”
老人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站起身,朝木屋走去。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孔宣一眼。
“那就走吧。”
“屋后有路,顺着走便是。”
“别回头。”
老人进了木屋,轻轻掩上了门。
孔宣站起身,绕过木屋。
屋后果然有一条路。
路不宽,仅容一人行走。
路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
路通向山脚,从两座山之间穿过。
孔宣走上那条路。
青石板冰凉,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响。
两侧的山壁长满了藤蔓,墨绿的叶片层层叠叠。
阳光从藤蔓缝隙中漏下,洒落一地细碎的光斑。
孔宣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豁然开朗。
山壁向两侧退开,露出另一片天地。
那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草原上,有一头牛。
牛是白色的,体型硕大,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那牛正低头吃草,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孔宣走近。
白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牛眼中,倒映着天空的颜色。
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孔宣没有打扰它。
他继续向前走着。
草原辽阔,风吹草低。
草叶沙沙作响,如低语,如私语。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又出现了一棵树。
树高数十丈,树冠如盖。
树枝上挂满了红绸,一条条垂落下来。
在风中飘飘荡荡。
孔宣走到树下,仰头望去。
红绸上,写满了字。
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稚嫩如孩童涂鸦。
他仔细看去。
有的写:“愿天地常存。”
有的写:“愿父母安康。”
有的写:“愿我能走到尽头。”
有的写:“愿有人记得我。”
孔宣看了许久。
红绸在风中舞动,像千万只红色的手在挥手告别。
孔宣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身后的白牛还在吃草,不紧不慢。
孔宣走出草原,走进一片戈壁。
戈壁上无草无木,只有碎石遍野。
风很大,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孔宣眯眼,顶着风前行。
走了半日,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石像。
石像高百丈,面容模糊,如被风雨磨去了棱角。
可它的姿态孔宣却认得。
那是一只凤。
展翅欲飞的凤。
石像的羽翼间,落满了尘埃。
孔宣站在石像前,久久未动。
他伸手,触碰到石像的底座。
冰冷,粗粝。
像千万年的时光凝结成冰。
孔宣收回手,绕行石像。
走了百余步,他停住。
石像的背后,刻着一行字。
字迹清晰,如新刻上去的一般。
“愿你飞得比我高。”
孔宣看着那行字,沉默良久。
然后,他继续前行。
又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渐渐暗了。
可这里没有日月,那暗色是从虚空中渗出来的。
像墨水滴入清水,缓慢而不可逆。
孔宣在一处低洼地停下。
凹地中有一汪清泉,水面映着微光。
他在泉边坐下,掬了一捧水。
水凉,入口甘甜。
他喝了几口,坐在泉边,抬头望天。
天穹之上,没有星辰。
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底色,像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布。
孔宣垂下目光,望向自己的手。
手掌摊开,掌纹清晰。
识海中,光团静静悬浮,金色纹路流转如常。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走了太久,看了太多。
可终点在哪里,他依旧不知道。
孔宣闭目,静坐片刻。
泉水叮咚,夜风清凉。
片刻后,他睁开眼,起身。
继续走。
走到黑暗中,走到光亮中。
走到戈壁的尽头。
前方,出现了一座城。
城墙高大,墙体由青砖砌成,砖缝间长着苔藓。
城门洞开,城中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