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301医院二楼的走廊静悄悄的,只有护士站的那盏白炽灯还散着昏黄的光。
秦雪平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呼吸平稳。
田桂芳和衣躺在旁边的陪护床上,沈砚则靠在沙发上打盹。
后半夜,秦雪突然“嘶”了一声,她双手用力抓紧床单,紧接着身下一热,羊水直接洇透了垫子。
田桂芳本来就在浅睡,一听动静,立马翻身下地,她掀开被角看了一眼。
“羊水破了。”
田桂芳临危不乱,一把薅起床上的枕头,顺着秦雪的后腰塞进去,把她的屁股垫高。
“别动!千万别乱动,小心脐带脱垂!”田桂芳按住秦雪的肩膀,转头冲着沈砚喊,“小沈,快去叫大夫!”
沈砚连鞋跟都顾不上提,趿拉着就冲了出去,他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喊,“护士!破水了!快来人!”
这一嗓子直接把值班室的护士全惊动了,走廊里顿时响起急促的脚步和车轱辘摩擦地面的声音。
两名护士推着平车冲在最前头,叶主任跟着从值班室里冲出来,连白大褂的扣子都没扣齐。
几人冲进病房,护士和叶主任合力,把垫着枕头的秦雪抬上平 车。
“推手术室!快!”叶主任在前面引路,推车在走廊里疾驰。
沈砚攥住秦雪的手,跟在推车旁一路小跑,“别怕,我在外面守着你。”
秦雪咬着嘴唇,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回握了一下沈砚的手。
推车一进手术室,两扇大门“砰”地合拢,直接把沈砚隔在了外面。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沈砚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根烟叼上,他捏着火柴连划了三四下,愣是没划着。
田桂芳走上前一把夺下火柴盒,按着他的肩膀往下压。
“小沈,坐好。这时候你不能慌,里头那娘仨还指着你呢,攒点精神。”
沈砚狠狠搓了把脸,把烟揉碎扔进垃圾桶,走到旁边的排椅上坐下。
另一边,军区大院的一栋两层小楼里,床头的电话像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后勤处长李敬山从被窝里坐起来,抓起话筒,“喂,我是李敬山。”
电话那头是三零一医院的陈副院长,“老李,沈同志的爱人发动了,刚进产房。”
李敬山听完,二话没说,直接挂断电话,掀开被子下床,他抓起椅背上的军装披在身上,踩着皮鞋就往外走。
“老李,大半夜的去哪儿啊?”他媳妇在后面问。
“三零一,沈砚的媳妇生了。”李敬山头也不回,抓起车钥匙大步出了门,“那小子是军区的大功臣,我得亲自去看看。”
没多会儿,一辆军用吉普打着大灯,轰鸣着蹿出大院,直奔301医院。
手术室内,无影灯把产床照亮。
五十年代......另外征集孩子名字!!
叶主任站在主刀位,沉声下令,“宫口开全了,产妇听我口令。”
“深吸气,憋住,向下用力!”
秦雪咬住嘴唇,双手抓着产床两侧的把手,跟着叶主任的声音使劲,汗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护士在一旁不停地拿毛巾给她擦拭。
“很好,看到头了!再来一次,长用力!”
秦雪拼尽全力,发出一声沉闷的喊声,一个浑身挂着胎脂的婴儿滑了出来。
“哇——”一声清脆的啼哭在产房里响起。
护士赶紧接过去清理呼吸道,剪断脐带,“老大出来了,是个女孩。”
秦雪刚想松口气,叶主任却皱起了眉头,她双手按在秦雪的腹部,快速摸索了两下。
第一个孩子出来后,肚子里空出一大块,原本胎位正常的老二,直接横过来了!
这要是正不过来,胎儿容易窒息不说,产妇也将面临大出血的风险。
“胎位不正,二胎横位!”
“产妇别使劲了!大口喘气!”
叶主任的后背瞬间湿透,她冲护士低吼,“准备剖腹产器械,备血!”
“小张,你去请我师父!快!”
护士小张一把推开手术室的大门,门外的沈砚她连看都没看,撒丫子就往楼梯口跑。
门开合的瞬间,里头传出叶主任急促的喊声和器械碰撞的脆响。
沈砚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几步跨到手术室门前,隔着门缝往里看。
里面除了几个白大褂来回晃,什么都看不清,他立马攥紧了双手。
田桂芳也站了起来,满脸担忧。
熬了不知道多久,楼梯口终于响起一阵脚步声。
林巧稚先生披着白大褂,在小张的带领下快步走来。
到手术室门口,林先生脚下一顿,她瞅着眼睛通红的沈砚,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
“交给我!”
“我保证她活!”
扔下这句话,林先生转身跨进大门。
手术室内,林先生走到水池边,快速用消毒液净手,戴上手套,走到产床前,接管了主位。
叶主任在旁边汇报,“师父,老大刚出,老二空间变大,横过来了,器械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剖。”
林先生没看器械,双手直接贴在秦雪隆起的肚皮上。
她闭上眼,手指隔着肚皮,精准地摸到了胎儿的头部和臀部。
“产妇条件好,宫缩还有力,能不剖就不剖。”
她睁开眼,果断吩咐,“准备外倒转。”
叶主任和周围的护士都紧张了起来。
这外倒转极其考验医生的手法,稍有不慎就会导致胎盘早剥或者子宫破裂,极其凶险。
林先生找准胎儿的头部和臀部,深吸一口气,双手同时发力。
一只手托着胎儿的臀部往上推,另一只手压着胎儿的头部往下拨,动作缓慢,却带着股巧劲。
秦雪疼得闷哼一声。
“好孩子,忍一忍,马上就好。”林先生一边安抚,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
叶主任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这手法太稳了,每一次推拿都卡在子宫收缩的间隙。
短短几分钟,却让人觉得无比的漫长。
终于,林先生的手指在秦雪下腹部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圆球,胎头入盆。
“胎位正了。”
林先生松开手,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汗。
“产妇,跟着我的节奏,最后用一次力。”
秦雪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又是一声响亮的啼哭,第二个孩子顺利降生。
“出来了!是个带把的!”
护士激动地报出性别。
龙凤胎!
手术室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林先生摘下手套,用胳膊肘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两个红彤彤的小家伙,露出了笑容。
走廊里。
李敬山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二楼,军装外套敞着,脑门上全是汗。
“沈老弟,情况怎么样了?”
沈砚摇摇头,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眼睛死死盯着那两扇门。
手术室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名护士抱着两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走了出来。
她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气,“沈同志,恭喜啊!母子平安,是一对龙凤胎!”
“产妇状态很好,叶主任正在做最后的清理,一会儿就能推出来。”
听到“母子平安”这四个字,沈砚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往前迈了一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旁边的李敬山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
沈砚稳住身形,视线在两个襁褓上扫过,他伸手想要去接孩子,手却僵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放。
那双平时在案板上能把面团揉出花、菜刀玩出残影的手,此刻跟个木头似的。
护士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笑着把其中一个襁褓轻轻放在他的臂弯里,又指导他托住孩子的后颈。
田桂芳也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另一个孩子。
沈砚低着头,看着臂弯里那个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婴儿,连呼吸都放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