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鹤年迈过门槛的右脚猛地顿住,老头脖子一梗,反手就要去拔后腰的戒尺
沈砚往前迈了半步,正好挡在顾鹤年身侧。
老先生一把年纪了,要是真拿着戒尺跟这种市井泼皮动手,传出去不论输赢,都得落个晚节不保的话柄。
这口气,得由他这个当晚辈的来出。
沈砚双手抱拳,对着顾鹤年深深一揖,“老先生且慢动怒。”
“您老一生抱道自守,不苟流俗,那是北平学界和整个九龙塘有目共睹的。”
“晚辈今天登门求教,若是因我这盒点心,叫不相干的人胡搅蛮缠、坏了您老的名声,那晚辈心里可就过意不去了。”
他看向吹胡子瞪眼的顾鹤年,“烦请老先生在门内稍候片刻,容晚辈把这桩糊涂账给您老理清楚。”
顾鹤年顺了顺胸口的气,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眼。
这年轻人遇事不慌,顾全礼数又讲究分寸,比外头那些只会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强出太多了。
倒要看看,这位北平来的小同乡怎么料理这只疯狗。
顾鹤年拎着木提盒退后半步,靠在门框边上,没再作声。
沈砚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泥沟边的黄耀祖。
“黄少爷是吧?刚才听你一口一个半山俱乐部,一口一个皇家御点,叫得倒是挺响亮。”
“可据我所知,中环半山俱乐部的规定向来严苛,无论是中式茶点还是法式甜品,一律只供堂食。”
“别说是外人,就是俱乐部的钻石会员和港督府的贵客,也从来没有把点心打包带出去的先例。”
沈砚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那个散了架的礼盒上。
“我就奇了怪了,连港督阁下都带不出来的半山御点,黄少爷究竟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淘换出来的?”
这话一落地,巷口立马没了动静。
跟在后头的九叔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笑。
黄耀祖的眼角抽了抽,眼神下意识的往旁边飘。
半山俱乐部不许外带?他知道半山有什么规矩!
这盒点心是他在汇丰大班家的佣人手里买的,足足收了他五千港纸!
难道那个人敢拿假货骗他?不可能,绝不可能!
肯定是眼前这穷小子在胡编乱造,想拿话诈他!
黄耀祖自己给自己找足了底气,脖子一梗,“你放屁!你个穿土布长衫的穷鬼,连半山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也敢在这儿大放厥词?”
他用力拍着胸脯,唾沫星子喷出去老远。
“堂食那是给普通会员定的规矩!本少爷这盒,是托了汇丰银行的洋大班,走的内部渠道拿出来的!”
“上头印的可是正宗的法兰西皇家宫廷文,你个连洋文都不认识的土老帽,懂个屁!”
黄耀祖越说越来劲,隔着石阶遥指沈砚,“拎着盒破面团子,就敢在本少爷面前装相?你也配质疑我的皇家御点!”
四个黑衣跟班抱着胳膊在旁边帮腔,“就是!见过五千港纸长什么样吗?拿个木头匣子当成宝!”
刺耳的哄笑声一阵阵往台阶上飘。
秦雪眉头一皱,刚抬手护住沈泽和沈沛的耳朵,前头的九叔已经重重踏出一步。
他手指一攥,骨节咔吧咔吧响,哄笑的四个跟班瞬间卡了壳,连带着黄耀祖都往后缩了半步,将后半截的脏话憋了回去。
沈砚瞥了眼台阶下僵住的几人,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回顾鹤年身侧,有些巴掌,不需要靠嘴皮子去扇。
顾鹤年掂了掂手里的木提盒,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小同乡,不跟那竖子分辩两句了?”
“老先生,狗咬人一口,人总不能趴下去反咬狗一口。”
沈砚伸出右手,搭在素面木提盒的锁扣上,“是真是假,是好东西还是糟糠,光靠嘴皮子可喊不出来高低。”
“咔哒。”
铜锁弹开,发出一声脆响。
沈砚搭手往上一提,揭开了素面盒盖,一股醇厚的甜香迎风散开,透着股金桂的清气和豆香。
木盒上层,十块鹅黄油润的豌豆黄码得整整齐齐;下层露出一角的萨其马金黄透亮,上面还拉着晶莹的糖丝。
顾鹤年盯着木盒,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搭住木盒的边沿,指尖不停的颤抖,“这是……御膳房路数的豌豆黄?”
老人嗓子发干,声音都飘了,“还有萨其马……”
“老先生好眼力,今早现炒的豌豆泥。”
顾鹤年抬起头,眼圈泛红,“老夫离了北平十六年,没想到在香江还能见到手艺如此精绝、气味这么纯正的家乡吃食。”
沈砚站在台阶上微微欠身,“老先生捧了,手艺粗浅,勉强算个老家的念想。”
顾鹤年拈起一块鹅黄方砖送入口中,豆香混着清甜在舌尖上散开,轻抿一口,连点渣滓都吃不出来。
老爷子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偏过头,用袖口飞快沾了下眼角。
沈砚见状,心里立马有了底,这趟拜师,稳了!
泥沟边上,黄耀祖身旁的一个黑衣跟班没忍住,“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黄耀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肚子里跟着叫唤了一声。
他直勾勾盯着那只素面木盒,刚才还骂人家是街头巷尾揉出来的破面团子,可这味道怎么闻着比他那盒御点还要勾人?
“这破盒子里的东西……闻着怪香的。”跟班小声嘀咕了一句。
黄耀祖回过神,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当着外人的面咽口水,传出去他黄大少还怎么在九龙混?
他当场挂不住脸,猛地伸手指向沈砚,“香什么香!一帮没见识的蠢货!”
“这种穷鬼做的破烂玩意儿,指不定往里头掺了多少香精!也就能骗骗老古董了,吃下去准保闹肚子!”
沈砚听着这话,差点笑出了声。
香精?这位少爷怕是喝洋酒喝坏了脑子,连纯蜂蜜和桂花酱的味儿都闻不出来。
“呜哇——呜哇——”
巷口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警笛,一辆巡逻警车打着转灯停在路边。
黄耀祖刚才扯着嗓子骂街,加上巷里横七竖八堵了好几辆奔驰,直接把巡逻的警车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