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手里的素面木盒换到左手,牵着沈泽往前迈了一步。
台阶下的黄耀祖见老头晾着自己,反倒去搭理那个穿长衫的土老帽,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他抱着礼盒横跨半步,硬生生堵在台阶正中间,梗着脖子冲门里嚷嚷,“顾老先生!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
“我黄家带着几万港纸的厚礼登门,您看都不看就赶人,反倒去理会一个拎着破木盒的穷鬼?”
“今天您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黄耀祖还真就不走了!”
沈砚脚步没停,跟在后头的九叔脸色一沉。
他连句废话都没有,大手直接扣住了黄耀祖的右肩,五指往里一扣,黄耀祖痛得闷哼一声,半边身子一麻。
“哎哟!你干什么!撒手!”
九叔胳膊一抡,像拎小鸡仔似的,将这大少爷从台阶正中扒拉到旁边的泥沟沿上。
黄耀祖脚下拌蒜,怀里的礼盒脱手飞出,金丝缎带散落一地。
“少爷!”
“找死啊你!”
站在后头的黑衣跟班脸色大变,挽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九叔站在石阶下,眼睛一瞪,那两个跟班刚迈出去的脚步猛地顿住,后背一阵发毛。
黄耀祖扶着墙根站稳,捂着发麻的肩膀气急败坏,“反了你们了!连我都敢动,知不知道九龙是谁的地盘!”
沈砚看都没看一旁跳脚的黄耀祖,领着秦雪和两个孩子走到台阶下。
他将手里的木提盒递给身旁的秦雪,双脚并拢,双手拢袖在胸前交叠,对着门槛内的顾鹤年行了个地道的晚辈礼。
“晚辈刘昴星,携内子与家中一双儿女,给顾老先生请安了。”
“冒昧登门,扰了您老的清静,还望老先生海涵。”
一口地道的京片子,顺着九龙塘的秋风飘进小院。
门槛内,顾鹤年背在身后的手指一颤,那把木戒尺差点脱手。
老头往前迈了半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台阶下这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
他离开北平整整十六年了。
这十六年里,耳边不是鸟语似的洋文,就是听腻了的广东话。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嗓子纯正的家乡话,顾鹤年鼻子一酸,差点以为自己还站在当年的讲堂上。
旁边捂着肩膀的黄耀祖愣住了,他看看沈砚,又看看神色大变的顾鹤年,这就拱了拱手,说了两句话,这倔老头怎么把戒尺都收起来了?
顾鹤年扶住门框,盯着沈砚上下打量了两遍,刚才那股呛人的火气消了大半。
“你是……从北平过来的?家里住哪片胡同?”
沈砚直起身子笑了笑,“回老先生的话,晚辈家在皇城根底下,常去沙滩红楼和什刹海一带走动。”
顾鹤年胡子抖了抖,跨出门槛,站到了石阶最上头。
“沙滩红楼好啊,那边的老槐树和什刹海的荷花,老夫当年常去溜达!”
老头低头看向沈砚身旁的两个小娃娃,放缓了嗓音,“小同乡,你来这九龙塘,所为何事?”
沈砚弯下腰,把沈泽和沈沛往身前拉了拉,手掌轻轻按在两个孩子的头顶。
“不瞒老先生,这是晚辈家的一对龙凤胎,小名唤作大宝、二宝,今年刚满五岁。”
“按照咱那边的老规矩,孩子满五岁,就得寻摸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开蒙认字、学立身的规矩了。”
沈砚接过秦雪手里的素面木盒,双手往前一托,“晚辈听闻先生学问渊博、为人方正,特意亲手做了两样老北平的吃食,带两个小家伙登门碰碰运气。”
“不知这俩孩子有没有福气,能在您座下听几句教诲?”
顾鹤年盯着那只素面木提盒,心头一颤。
北平的吃食,五岁开蒙的老规矩,这两句话直接挠到了他心里最痒的地方。
顾鹤年把戒尺夹在腋下,伸手就要去接。
“嗤!”
墙根底下传来一声怪笑。
黄耀祖揉着酸麻的肩膀,一瘸一拐地蹿到石阶侧面,“顾老先生,您老可别被这穷鬼的花言巧语给哄了!”
他拿手指着沈砚手里的木盒,趾高气昂,“还亲手做的吃食?说白了不就是兜里没几个钱,买不起什么好东西吗!!”
“不知从哪个街头巷尾揉了两团面粉,装在个破木头盒里充心意,您老要是收了,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黄耀祖扭头冲着身后的跟班踹了一脚,唾沫星子乱飞,“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本少爷的礼盒捡起来!”
穿黑西装的跟班吓得一缩脖,连忙跑到泥沟沿上,双手捧起那个磕瘪了一角的礼盒,拍掉上头的尘土,递到黄耀祖跟前。
黄耀祖把盒子往胸前一横,嗓门拔高了几度。
“顾老,您可得擦亮眼睛!我手里这盒,那是正儿八经花了五千港纸、从半山俱乐部求来的皇家御点!”
“他那个不知道哪来的破面团子,也配跟我的皇家御点比?”
沈砚托着木盒的手四平八稳,眼皮都没往过撩一下,只看着面前的顾鹤年。
秦雪牵着两个孩子站在后头,轻轻捏了捏沈沛的小手,示意闺女别往泥沟那边看。
九叔横跨半步挡在秦雪娘仨身前,后背微微弓起,眼睛死死盯住黄耀祖的脖子。
石阶上头,顾鹤年更是嫌恶地偏过脸,看那模样,就像鞋底板不小心踩着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他把木戒尺往后腰一插,向着沈砚伸出手,接过那个素面木提盒。
“小同乡,巷口风乱耳杂,别叫外头的浊气熏着孩子。”
顾鹤年拎着木盒,冲沈砚一家点了点头,“走吧,咱们进屋说。”
老头拎着黄耀祖口中那只不值钱的木盒,转身就要往门里迈。
台阶下堆着的两箱拉菲红酒和满地精装礼盒,连同跳脚献宝的黄大少爷,都成了没人搭理的空气。
黄耀祖举着瘪盒子的手僵在半空,整张脸由红转青,再由青憋成了猪肝色。
刚才那番话非但没踩死那个土老帽,反倒给人家递了个梯子!
他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黄耀祖把怀里的礼盒往跟班身上一砸,“啪”的一声,本就摔裂了的礼盒彻底散了架。
他指着顾鹤年的背影,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您老清高了一辈子,怎么老了老了,倒叫一个大穷鬼给灌了迷魂汤!”
“我黄家捧着几万港纸的礼物上门,您看都不看一眼,反倒把一个破木头盒子当宝贝?”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扭头冲着巷子喊了两嗓子。
“都出来瞧瞧啊!什么狗屁同乡,拿着不值钱的破烂上门招摇撞骗,偏偏有人老眼昏花拿鱼目当珍珠,传出去也不怕笑死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