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听完,立马应下,“老先生放心,这事包在晚辈身上,每周一三五,点心准时送到您的案头。”
他往八仙桌上瞥了一眼,顺口补了一句。
“光吃豌豆黄和萨其马也容易腻,往后我按照老北平的花样儿换着做。”
“芸豆卷、枣泥酥、驴打滚、艾窝窝,保准不重样。”
顾鹤年哼了一声,把袖子往后一甩,“老夫又岂是那等贪嘴之人,随便凑合两口就行。”
话虽这么说,但他眼角的余光还是往木提盒上瞟了一下,悄悄咽了口唾沫。
沈砚笑了笑也没点破,他把盒盖重新合严,又扯了张干净的油纸,单包出一块豌豆黄递到沈泽手里。
顾鹤年清了清嗓子,走到东墙边的旧书案前,弯腰从底下的木箱里翻出一叠蓝布封皮的线装书。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却整整齐齐,连个折角都没有。
顾鹤年把书捧回八仙桌旁,郑重的递到沈沛和沈泽跟前,“这套《三字经》和《千字文》,是老夫当年从北平带出来的老版,今儿给你们姐弟当个见面礼,拿回去先翻翻。”
沈沛和沈泽立马从矮凳上滑下来,并排站直,伸出双手接过那两本线装书。
“谢谢先生!”
俩娃娃同时鞠了一躬,脆生生的小奶音听得顾鹤年连连点头。
日头渐渐爬高,院子里的树影缩成了短短一截。
沈砚看时候不早,便领着秦雪起身告辞。
顾鹤年破了例,背着手一路把一家四口送到了青砖院门外。
“周一早上九点,别误了时辰,该带的匣子也别落下。”
老人站在台阶上叮嘱了一句,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搓了两下。
沈砚抱拳应下,领着妻儿钻进了巷口的旧福特车。
车门还没关严,沈泽就扒着前排椅背,把手里的油纸包往前递,“九爷爷,这是我给您留的豌豆黄,甜着呢。”
九叔一愣,眼角都笑出了几道褶子,他接过来搁在手边,拧动钥匙打着了火。
旧福特车驶出小巷,后座上,沈沛和沈泽脑袋凑在一块儿,小心翻着手里的线装书。
秦雪坐在旁边,指着书页上的繁体字低声教着。
前排副驾,沈砚收起脸上的笑意,偏头看向正专心开车的九叔。
“九叔,刚才在巷口,有什么动静没?”
九叔盯着前头的路面,顺手打了一把方向,“刘生放心,我从头到尾都盯着巷口和街面呢。”
“街坊邻里都是些老住户,过路的行人也都是附近买菜送货的,没瞧见港英政治部的暗哨,也没别的势力盯梢。”
九叔停了一下,撇撇嘴,“今天撞上那个草包,应该就是赶巧了。”
沈砚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倒车镜里街面。
半山俱乐部如今风头太盛,深水湾又刚吃下八艘万吨轮,眼下容不得半点疏漏。
“行,往后每周一三五接送孩子来读书,照旧开这辆旧福特,越不起眼越好。”
“明白,我心里有数。”九叔应了一声。
旧福特车拐出街口,顺着大路往半山驶去。
九龙塘另一条马路上,几辆黑色奔驰正轰着油门往前猛冲。
那四个缩头乌龟似的跟班早被黄耀祖骂去了后头的车上,此刻后座只剩他一人,正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
越是回想,他心里这口恶气就越是咽不下去。
在街坊和差人面前把脸丢得精光不说,还白白搭进去五千港纸。
那帮跟班虽然嘴上不敢嚼舌根,保不齐背地里怎么笑话自己。
“停车!先别回家!”黄耀祖拍着前排椅背,脸色涨得通红,“掉头,去汇丰大班公馆那条街!”
前排司机透过后视镜偷瞄了他一眼,声音有些发虚。
“少爷,刚才那位陈沙展认识老爷,指不定已经给家里递话了,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回什么回!”
黄耀祖低骂一声,抬脚踹在椅背上,“老子今天不把那个卖假货的狗东西揪出来扒层皮,这口恶气咽不下去!”
司机不敢顶嘴,只能硬着头皮打方向掉头。
车队驶出九龙塘,刚拐上前往尖沙咀的马路,路口斜刺里冲出两辆黑色雪佛兰。
1964年的黑色雪佛兰,机盖有点红旗的意思
车胎在柏油路上狠狠一擦,发出一声刺耳的急刹声。
两辆车一前一后横插过来,直接把车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司机吓得一脚踩死刹车,黄耀祖脑袋往前一栽,差点撞在前排的靠背上,“哪个不长眼的敢拦老子的车!”
黄耀祖骂骂咧咧推开车门,刚探出半个身子,他就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一下子定在了车门旁。
前车车门推开,黄百川铁青着脸大步走下来,他冲到奔驰车旁,二话不说揪住黄耀祖的西装领口。
“老豆!您怎么……”
黄耀祖话还没说完,就被黄百川硬生生从车里拽了出来。
五六十岁的老头手劲还挺大,拖着亲儿子几步跨到自家轿车旁。
车门一拉,直接把人塞进后座,黄百川跟着钻进车厢,重重摔上车门。
“回家!”
车子调头疾驰,车厢里气压低得吓人。
黄耀祖缩在角落,手指抠着发紧的领口,想透口气又不太敢动。
他偷瞄了眼身旁闭目养神的父亲,几次张嘴想诉说心里的委屈。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刚吐出半个字,黄百川冷冷扫过来一眼,“闭嘴。”
“滚回家再说。”
黄耀祖脖子一缩,把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二十分钟后,车队驶进黄公馆大院。
父子俩刚踏进客厅,黄百川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又狠又脆,震得客厅都起了回音。
黄耀祖被打得偏过头去,踉跄退了两步,半边脸立马就肿了起来。
“哎哟!你发什么疯啊!”坐在沙发上喝燕窝的黄母吓得瓷勺一滑,连忙起身冲了过来。
她一把拉住黄百川的胳膊,将捂着脸的黄耀祖护到自己身后。
“孩子在外面弄得一身泥,你问都不问,进门就动手,发的哪门子火啊!”
黄百川气得脑门青筋直跳,抬手指着躲在妻子身后的儿子。
“我发的哪门子火?九龙警署的陈沙展亲自给我打的电话!”
“你问问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今儿在九龙塘给我捅了多大的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