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讨论会全程没有谈论一句学术，唯独通过了一条莫名其妙的门规：江予怀门下弟子不得在校内谈恋爱。
江老师还是有点儿太强权，但弟子们都觉得奇怪，不能在校内谈的意思难道是能在校外谈？江老师怎么会犯这种不太严谨的错误？
无奈江予怀的霸权主义太过于深入人心，也没人敢问。
晚上江予怀回到家，继续坐在沙发上发愣，想着这条莫名其妙的门规，他自己也觉得挺可笑。
不能在校内谈……能在校外谈。
他还得给自己留点儿余地，万一……万一呢？
他家里可不就是校外。
他又想着方正鸿今日那一问。
万一林黛玉自己有了心上人？
他颇有点儿坐立不安，站起身在家里来回走，这个时候有点儿庆幸房子够大，几个房间来回走几圈一天的运动量就达标了，他转了几圈，还是进了书房。
书房里铺天盖地满满的书，他在书架前面怔了片刻，抽出一本书翻开。
书名《红楼梦》。
林黛玉啊。
学古典文学的，这本书自然是再熟悉不过，小时候江予怀也看过电视剧，那个时候林黛玉的风评是看花流泪见月伤心，是个身体不好又小性儿的女子，阴阳怪气代表。
他一直就觉得不是这样。
他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是一笔劲瘦的字体：赠还山兄。
落款：如海。
这本书是他在齐还山的书房看到的，那会儿他大概六岁，偷摸溜进书房，爬到齐还山的大圈椅上坐着读书，小腿一晃一晃，脚都碰不着地面。
齐还山和江敬文一边说话一边进来，见江予怀安安静静的在读书，齐还山笑道：“这么乖？让我来看看，江小子你读什么书？我这里可没有什么……”
他笑着问江敬文：“小孩子读的那叫什么？绘本？”
江敬文说：“我也不知道，他平时读的书我看不懂。”
齐还山笑道：“你偶尔读点儿书吧！六岁孩子读的书你看不懂……你读这本书？”
齐还山惊呆了。
江予怀皱起眉头，那个时候还没有“自己偷偷潜入别人家书房被发现”的概念，只知道自己是在读书，被打扰了显然有点儿不太高兴。
“予怀啊。”齐还山缓了片刻，哄着问道：“你拿这么厚的书看，上面的字你都能看懂吗？”
江予怀说：“您看不懂的书会一直看吗？”
江敬文眼睛一瞪：“江予怀，你有没有点儿礼貌？”
齐还山赶紧制止江敬文：“没事没事，予怀，这书你能看懂？你能不能跟伯伯说，这是讲什么？”
江予怀不想说话，想继续看书，但老爹在齐还山身后瞪他，只能说：“讲林黛玉。”
齐还山没料到他真能说出来，忙问：“讲林黛玉干什么呢？”
江予怀小手指着书上的名字：“讲林黛玉的一生。”
“你只看到了林黛玉？”
“其他人有什么好看的？”
“薛宝钗呢？”
“虚伪。”
“贾宝玉呢？”
“猥琐。”
“贾府三春呢？”
江予怀说：“一个春加两个虫什么字？”
齐还山反应了一会儿：“蠢啊？”
“您自己排列组合就行。”江予怀说：“包括而不限于贾府三春，例如说贾宝玉是个蛀虫，薛宝钗是个寄生虫……”
没错，江予怀小的时候说话就这么有个性了。
“贾母呢？”
问及贾母，江予怀思考了片刻。
“很大的一只。”他张开小手，形容道：“很大的一只马蜂。”
“为什么这么说？”
“觉得自己很厉害，成天嗡嗡嗡的，在贾府让姓王的踩头上还挺得意，老耗子扛枪窝里横。”
齐还山惊道：“你就能看出来这些？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江予怀说：“他们家不是巴结王子腾么？否则王夫人哪里来那么大权力？就让姓薛的一家子寄生还挺嚣张？就贾宝玉挨打这一段，已经很明确说过，贾珍这个族长惹了贾宝玉挨打都要被叫去骂一顿，他们都认为是薛蟠导致贾宝玉被打，薛家人居然还能公然出来晃，不是讨好姓王的是什么？这很容易就看出来了啊？为什么看不出来？”
齐还山惊了，江予怀也惊了：“还有人看不出来？”
齐还山缓了片刻：“你还看出些什么？”
江予怀那个时候自然还有涉足不到的地方，比如说那个时代男女七岁不同席还不太了解，但他能看懂林黛玉因为“打小和贾宝玉都在贾母身边”就一直被贾宝玉骚扰，他皱眉道：“贾母这个人不行，嘴里说贾敏是她最疼的女儿，这么疼女儿，就不能给林黛玉一个能避开贾宝玉的地方让她好好读书么？我在我外祖母家不爱被打扰，我外祖母能把一层都给我隔出来。”
齐还山还想问。
江予怀已经很不耐烦了，突然把书往桌上一放，跳下来跑过去拉着江敬文：“爸爸我们回去吧，我要那本书，你给我买一本。”
江敬文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下——齐还山看着江敬文的手掌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就是削了一下江予怀的头发：“你在齐伯伯家里乱跑，还这么没有礼貌？你进来读书得到齐伯伯同意了吗？问你几个问题还不耐烦了？”
说着探脑袋去看那本书：“啥书啊？一会儿咱们去书店看看。”
齐还山是真有点儿无奈：“你听我们说了这么久，不知道是啥书？”
江敬文骄傲：“我从来不读书！”
齐还山看看他又看看江予怀，突然一把将江予怀抱了起来：“孩子先留给我，跟着你可惜了。”
江敬文一把将儿子抢回来：“自己生去！”
他们离开的时候，齐还山把这本书送给了江予怀。
“予怀。”齐还山对他说：“这是一名老友送给我的书，我今日转赠给你，你一定要好好珍惜。”
江敬文在一旁说道：“既然这么有意义，送给他干什么？我带着他去买就是。”
齐还山笑道：“我的老友若是知道我把这本书送给一个只看着林黛玉的孩子，他会很高兴，并且支持我的做法。予怀，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你要好好读书。”
说着又对江敬文说：“孩子很有天赋，你可不能耽误了他。”
江敬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上回那姓董的也这么说，好像跟着我只能耽误一样，你们这帮家伙实在小看人。”
他带着江予怀离开齐家，直奔书店，虽然他不读书，但是他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