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齐还山送的《红楼梦》找着“古典文学”区,江敬文对店员说:“我要这一片。”
江予怀脸上露出点儿满意。
他慢慢长大,离开家上学,平时要看书可以去图书馆,但无论他去哪里,这本《红楼梦》一直带着,工作之后买下这套房,书房里的书也都是直接买过来,从江家带来的只有这一本书。
他的手指慢慢拂过书页。
林黛玉啊。
一个很小的小姑娘,自幼失去所有家人,寄居在外祖家。
“虽然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江予怀慢慢的说:“可一个这么苦的小姑娘,这么努力想要活下去,为什么不可以给她一次机会?”
“让她和一名商贾女去争抢一个从五品的儿子,让她被一群地位比她差远了的人欺凌,把月亮扯落泥潭……”
他眼前突然有什么画面闪过。
二十八岁的男子朝小姑娘伸出手:“六岁的小姑娘,跟江叔叔回家。”
十六岁中了状元的少年,坚定走向他的小姑娘:“我的小姑娘说过‘男女授受不亲,但有婚约的可以亲’。”
江予怀身体晃了晃,后退了好几步。
“把月亮捧起来。”
“江予怀,把月亮捧起来,把她送去她该在的地方。”
耳边响起二十八岁沉稳的声音和十六岁带着笑意的明亮:“轮回三世,这是最后一世了!”
在说什么?
江予怀控制不住又后退了好几步,脊背撞在墙上,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也不知道这些画面和声音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他依稀多了点儿记忆。
“你们。”他突然开口,和虚空之中对话:“你们和她都是有婚约的?”
那两个声音静了下来。
他们都是江予怀,他们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是我的小姑娘。
可万一小姑娘长大了,不选择我。
她在那个时代被婚约裹挟,她没有选择,就好像她在荣国府只能选择贾宝玉,她在当时那个环境里,也只能选择江予怀。
现在……
若她有更好的方向,想要奔赴更广阔的自由。
“我同意她自己做选择。”十六岁年轻的声音突然开了口,依然带着点儿笑意:“我只要她高兴,她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二十八岁的声音也笑了笑:“她选择了我,你们这帮傻子可不太懂。”
“人狠起来连自己都骂啊。”十六岁的声音冷笑一声:“她选择了你?你这个老帮菜你还真好意思,嘴里说‘我是她叔’,实际上暗戳戳的每天在她面前晃荡,你真当叔,你写个屁的话本子?”
“我写什么话本子?”二十八岁怒了:“我的话本子结局是她给改的,你是不是羡慕?”
“我羡慕。”十六岁的阴阳怪气出来了:“我羡慕你个老帮菜好不要脸,那会儿她多大你多大,还‘予怀,奉妻命戒酒’,你不是要当叔么?你这老脸打的疼不疼?”
“傻子。”二十八岁的阴阳怪气不遑多让:“你那句‘男女授受不亲,但有婚约的可以亲’是她先对我说的,你还挺起劲?”
“我知道你就是羡慕我和她一同长大。”十六岁冷笑一声:“你羡慕我把她直接从林家接回了江家,她从五岁起就是和我一同长大,我没让她在贾府待上一日,没让她受半点委屈,六岁的小姑娘跟着我回家,你要羡慕死了,可谁让你非要等林伯父去世才接人?你二十八岁活狗身上了?”
“你……”
江予怀快要被这两个声音吵死了,怒道:“你们两个傻子都给老子闭嘴!”
他傲然站起身:“难怪老子总觉得有个比我小十八岁的女朋友,我说你也好意思?得亏是那个时代,否则你得挨不少电!”
十六岁的说:“可不是么!我就看不惯这老帮菜真是很嚣张,占这么老大便宜就别卖乖了,也就是欺负小姑娘没见过世面。”
二十八岁大怒:“傻子,你羡慕你就直说,我还没骂你呢,我就不明白,你分明想到了绛珠果拿出来没那么简单,全程盯着还能让她神魂被那倒霉警幻带走了?你脑子那会儿散黄了是不是?那来帮忙的道士契约还是跟我签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你还有脸骂我?你就这么照顾她?没用成这样你倒是还知道腆着个脸娶媳妇?你也不拿镜子照照你丢人现眼的劲?”
十六岁梗了一下,怒道:“你……”
“你确实也好不到哪里去。”江予怀道:“你还不是把她带去贾府走了趟流程?你带她去做什么?你不能自己去骂吗?你对自己很没有信心?贾宝玉说‘颦颦’的时候你怎么不抽他?”
他这又一接话,十六岁和二十八岁沉默了半晌:“你是不是很羡慕我们?”
江予怀不做声了。
“我是她的导师。”又半晌,他叹了口气:“师者,传道受业解惑。我是有教资的,她是我的学生……”
“这个是她叔。”十六岁笑道:“最初和你一样这么嘴硬。”
“我是有正经教资的。”江予怀重复一遍:“和那平地冒出来没名没分的叔可不一样。”
“没错。”二十八岁说:“维持住你现在的想法,可千万别打脸,程凤鸣和方正鸿能笑话你半辈子,他们两个一想到就要笑,一喝多就得提,还有你身边知道这些事的人都得笑,尤其你……尤其咱那老爹。”
十六岁哈哈大笑。
江予怀怒道:“你们两个怎么冒出来的?现在能不能滚?”
“你以为我们很容易能来?”十六岁说:“我只是……”
二十八岁也顿了顿。
“我只是……”
太想她了。
她是他的小姑娘。
除了那个要当叔的,十六岁和现代江予怀都是第一眼见到林黛玉就喜欢上了她,无论任何时候,他都会为她钟情。
“江予怀。”二十八岁说:“三世之后我们才能合为一体,回归天界与她长相厮守,但我同意你的想法,我愿意让她有更多的选择。”
十六岁很洒脱的笑了一声:“明月就该高悬,在我们那个时代女子毕竟还是拘束,你这个时代要好很多,江予怀,做助她自由的风,不要做牵绊住她的线。”
“我只要她高兴。”二十八岁和十六岁终于异口同声:“她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江予怀应道:“嗯。”
两个声音慢慢的远去。
“照顾好父母,我们有这世上最好的一对父母。”
“照顾好岳父岳母——哦,未必是你的岳父岳母。”
“我们应当是不能再来了,江予怀,照顾好她。”
随着这最后一声,江予怀靠在书房的小沙发上,失去了意识。
他的手中还握着那本《红楼梦》。
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记不得什么了,他很努力回想,依稀记着一句话。
做助她自由的风,不要做牵绊住她的线。
还有就是他们最后的叮嘱。
照顾好父母。
照顾好……林家伯父伯母。
照顾好……她。
他把手中的书放回去,怔忡片刻,又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