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驹觉得自己又瘦了,特别腰。他站在衣柜上贴的那面全身穿衣镜前,两手叉着胯,侧过身仔仔细细打量着自己。
丢,真系造孽。
伺候老板真不是普通男人能干的事,这要换别人来早成人干了。
全靠他黄某人天赋异禀底盘扎实,才能在这场持久战中勉强留下一口气在。
“叹什么气呢?”
趴在床上的老板懒洋洋地爬了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滑落。黄家驹连忙闭上眼,非礼勿视,“呐,我今天有好多事要做,你不要太过分了!”
“想得美,谁稀罕你?”浓浓嗤笑一声,抓过床底下的睡裙往身上一套。黄家驹把眼缝眯开一条细细的贼光,见她衣服穿好了,这才长舒一口气,重新摆出那副傲骨嶙峋的架势。
“不是我讲你啊,做人要有长远目光!”他转过身,两手掐着自己那截劲瘦得快凹进去的窄腰,一脸悲愤地向资本家展示剥削的罪证,“你睇下!皮包骨啦!再由着你这么胡作非为下去,下半年拍鬼片都不用买道具,直接拉我上去就能演白骨精!”
浓浓脚步有些发软地经过他,肩带掉下来一边。黄某人看她走一步颤一步的,他手痒,从背后将人抱住了。
今天的早餐格外丰盛,摊的馅饼,热得只能掐尖捏起的大汤包,两个连在一起的煎蛋,溏心还晃悠悠的。
九点一刻,两人出门。
交了工资的老黄俨然一副大丈夫做派,一手揽着她的肩膀走路,边走边碎碎念:“都说你平时缺少锻炼啦!你看你,走路都不稳,做个蹲起十几次就喘,这样下去不行……”
“哎,你说点正经的好不好!”
上了人挤人的巴士,浓浓抱着他的腰,黄家驹低头在她耳边小声说:“上次来买走咱们半柜牛仔裤和塑料碗的老板你还记得吗?”
“嗯。”
“人家专门干这行的,运回内地,但要量大便宜,内地现在什么都缺。我同他讲,这次到货的纯棉T恤,价格谈好了,比我们定的批发价便宜了两蚊,但他能全包,我们再送一点搭头,仓库里那些卖不掉的库存给他,这一柜一转手,扣掉本钱,两万块现钞直接落袋!”
“好啊,听你的。”
两人的一天先到菜市场买菜,然后去修车厂。
前天拍卖的三条柜还有一柜没清理出来,黄家驹和叶世荣两人又当苦力又当售货员,浓浓现在大部分时间只负责做饭收钱而已。
浓浓搬了张小折叠马扎坐在阴凉处,手里慢悠悠剥着四季豆。
她如今千呎大宅在手,存折上躺着稳稳当当的五位数,心态松弛得像个提前退休的阔太。人一没了迫切的生存压力,就只剩下看戏乐趣。
集装箱前,两匹牛马正干得热火朝天。
和别的牛马不一样,他们是有梦想的牛马,玩音乐很烧钱的。今年他们几个还想着自己开演唱会,租场地租设备搞宣传,都要花很多钱。
“海报设计的人我找到一个了,一个在理工学院设计系的学生,他接平面设计的兼职,价格比市场便宜了一半不止啊,两百蚊。”
黄家驹眉毛一挑:“两百蚊画整套海报加门票票版?白菜价啊!叫咩名?靠不靠谱?”
“叫阿PaUl,大名黄贯中。最紧要的是——那小子会弹吉他!”
陈时安出国留学了,一个年轻人在人生的岔路口,选了另一条路,这很正常。
阿PaUl,一个上学苦于无生活费还有音乐梦的牛马。
黄家驹直接塞给他两大包外贸牛仔裤和印花T恤。这让阿PaUl觉得,自己好像误入了什么皮包公司。
三十分钟前,事情还不是这样的。
他带着精心画好的演唱会海报草稿过来交差,本想着拿完两百块设计费就去买两罐丙烯颜料。谁知草稿刚展开,那个叫黄家驹主唱看了眼草稿,然后就抱起吉他把beyOnd乐队自己创的曲弹出来给他听。
阿PaUl自己有一支玩重金属叫“高速啤机”的地下小乐队。黄家驹弹的这些曲子,在他听来十分震撼。
但不是因为特别好听而震撼,而是这独特的前卫的作品让他感到震撼。
香港地下的乐队基本都在翻唱欧美的硬摇滚,而beyOnd已经能拿出来合格的并且是原创作品!
“阿PaUl,江湖救急!陈时安那扑街突然飞了,海报是你画的,场地也定了。你先顶上来帮我们排练几天,弹完这场演唱会就行,帮完忙你爱去哪去哪好吗?”
阿PaUl虽然心动,但黄家驹写的那些歌编曲很复杂,有很多Art ROCk变奏和高难度的推弦扫弦,留给他排练的时间又短。
他们七月份就要开演唱会了,还有三个月。
“这么短时间,十几首歌,我怎么可能全部练得完?搞砸了怎么办?”
黄家驹那张舌灿莲花的奸商嘴皮子直接亮出杀手锏,满脸鄙夷地冷笑:“点啊?怕啊?弹重金属的吉他手连这点胆量都无?我都不怕砸,你怕咩嘢啊?!是男人就把它啃下来,演出砸了算我的,成了算你的!”
阿PaUl是个典型吃软不吃硬的男人,最受不得别人激他。
殊不知黄家驹是早有预谋,还派了叶世荣去接触探查他的脾气,特意为忽悠他制定了计划。
他一答应,黄家驹就把那些衣服塞到他手里:“呐,平日练完琴顺便……把这几包牛仔裤和T恤拖回你们理工学院去卖,补贴你琴弦钱!裤子成本20,衣服5蚊,你只要把本拿回来,多卖出来的全是你自己的!那边角上还有两大箱打口带,带子断了的你会修就拿去,两蚊一盒!转手就能卖个五六蚊。”
不是说好的地下摇滚排练吗?为什么第一件事是去大学摆地摊?
阿paUl觉得他们不靠谱,可晚上吃饭的时候又觉得挺靠谱的。
这个乐队吃的是真的好,桌子正中央摆着一大盆酱汁红亮炖得软烂脱骨的红烧猪蹄,旁边是一盘刚出锅的油焖大虾,外加一钵当季祛湿的粉葛鲮鱼赤小豆汤,连那盘蒜蓉炒菜心都好吃到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了。
这帮打着摇滚旗号的皮包公司,伙食标准居然堪比大酒楼!
玩地下摇滚的乐手是什么鬼样子,平时穷得跟难民营差不多。几个半大青年凑在一起排练,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最常干的事就是四五个人凑出几块钱零钞,买一袋最便宜的白面包沾开水咽下去,或者分食一碗连几片生菜都舍不得加的餐蛋公仔面。摇滚是用饥饿和愤怒当柴烧出来的火。
“你们、你们平时都吃这些吗?”阿paUl端着碗看向仓库里唯一的女孩子,坐在一旁的黄家驹歪着身子挡住了他的视线,“喂喂喂、饭你可以随便吃,但老板娘你少乱瞄!这是我们BeyOnd的首席财务官兼后勤大总管,更是我黄某人的……咳,大东家!你眼睛再这么直勾勾的,我拿吉他打爆你的头!”
“他跟你开玩笑的。”浓浓一把将眼前的人推开,“你要是有喜欢吃的菜告诉我,我下次做。”
“阿PaUl我同你讲,你多多卖货,阿嫂什么都给做!”黄家强嘴里塞着一大块猪蹄,含糊不清地在旁边敲边鼓:“只要你月度销冠,阿嫂连佛跳墙都能给你煨出来!”
“我、我喜欢吃肉、还喜欢吃辣的。”阿PaUl低头扒着饭小声说。
桌上静了一秒,有几声笑气音。
“好阿,明天夜宵就做干煸辣子鸡和辣炒花蛤,你们再喝点啤酒好不好?”
阿PaUl没说好,只是回去的时候还多背了一箱打口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