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乐坛是翻唱的时代,市面上流行的是日式改编情歌和字正腔圆的影视主题曲。
地下摇滚在唱片大佬眼里,就是一帮不务正业还吵得要死的小流氓。没有哪家主流唱片公司愿意给一支玩原创摇滚的地下乐队出唱片。
除非,他们愿意翻唱外国流行的摇滚乐。
但黄家驹最反感一辈子当别人的留声机。更何况BeyOnd这几年已经写出了大量原创曲目,足够开一场完整的演唱会。
没有公司组织的演唱会,区别是五星级酒楼包厢和街头搭棚摆大排档的差距。
新开的大排档,没人尝过味。
为了让那些平日拮据的摇滚同行来,买门票就赠送假发T恤和一盒原装随机打口带。
三十五蚊一张的门票,又赠了一百张,坚道明爱中心的大礼堂五百个位置几乎坐满,还帮修车厂清空了大半库存。
乐队有没有赚钱不知道,但浓浓已经小赚了,钱揣兜里了。
坚道明爱中心不过是个教会的小礼堂,所谓的后台,其实就是礼堂侧面一间平时堆放杂物的房间。
没有独立的化妆间,没有带灯泡的水银镜,更没有冷气,七月的香港湿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开演前一小时,浓浓正在给四位摇滚乐手化妆。
黄家强年纪比较小,性格活泼,浓浓给他画了超夸张的大眼线,一边画一边笑。
好不容易画完了,黄家强第一次化妆,羞涩地拿起来镜子一看,眼珠子差点瞪脱眶。
眼眶漆黑如炭,嘴唇紫胀乌青,活脱脱像刚生吞了二斤沥青。
“哇!阿嫂你玩我啊?!”黄家强哀嚎一声,捂着脸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我这副鬼样怎么见人啊!等阵阿妈如果来看到了,肯定以为我中毒,当场要送我去医院啊!”
后头正低头往胳膊上套皮护腕的黄贯中低笑了一声:“打扮得漂漂亮亮像个唱情歌的小白脸,上去弹贝斯谁怕你啊?”
“阿PaUl说得对,这叫视觉系先锋,懂不懂艺术啊黄家强?”浓浓忍着笑,拿着刷子朝黄贯中招招手,“来,下一个,重金属猛男阿PaUl,轮到你了。”
黄贯中刚才还一副行家做派,一听轮到自己,浑身肌肉顿时一紧,眼神游移着往后缩了半步:“咳……阿嫂,我就……不用了吧?我吉他手来的,低调点弹琴就行……”
“少废话,过来!”浓浓眼梢一挑,关东老虎的威严立刻显露。
阿PaUl硬着头皮坐上那张受刑椅,视死如归地闭上眼。浓浓就着他那张带着几分戾气的冷脸,大刀阔斧地在眉骨和颧骨上扫出深重的阴影,又在右眼眼角拉出一道锋利的黑色几何纹路。
阿PaUl这么一捯饬,整个人顿时透出一股凶悍嗜血的野气,连他自己睁开眼照了照镜子,都忍不住仰了仰下巴,显然是对这股杀气满意极了。
“世荣呢?”浓浓转过头找鼓手。
叶世荣缩在风扇前,“我打鼓坐在最里头,灯光打不到我的,不用画,省点化妆品。”
浓浓眉头一拧,身旁的二将,黑风老妖黄家强和野狼阿paUl直接冲过去将人逮了过来。叶世荣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画成一个营养不良两腮凹陷眼下还发青的病痨!
折腾完这三个,后台里只剩下一个大摇大摆晃荡的罪魁祸首。
黄家驹刚从前台巡视完自己的音箱回来,脖子上挂着那串叮当乱响的假银链子,一掀门帘进来,就撞见那三个妖孽。
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没等他开口,六只手,三个妖孽将他按倒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折叠铁椅上,还用绳子绑住,黄家强抱着他的脑袋,“阿嫂,画,越丑越好。”
“喂喂喂!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黄家驹眼看她拔开了笔帽,吓得连连往后仰,把嘎吱作响的折叠铁椅晃得像要散架,“我主唱来的!全场几百双眼睛盯着我,你把我画成鬼,台下观众吓跑了谁赔门票钱啊?!唔好啊——!”
浓浓用眼线笔在他脸上画出脸被撕裂又缝合的线条,粉底液把嘴唇擦得没有一点血色。没多久一个粗糙的科学怪人登场了,几个人笑个不停。
黄家驹被松了绑,臭着脸拿起镜子一照,顿时咧开了嘴,“哇,都化成这鬼样还是能看到我的帅气,不错不错。”
说着他含情脉脉看着某位小妞,杂物间的三个灯泡瞬间收了笑,“五分钟啦,我们去外面等你。”
“五分钟太长了,我哥两分钟就好!”
“黄家强!”
大门一关,终于安静下来了。
黄家驹抱着她的腰,仰头看着她,“我要登台了,你不给我加油一下?”
“说什么啊……”浓浓别过脸,收拾着化妆品,“别把腰扭闪了,我还要用呢。”
“喂、你个王八蛋,整天馋着我小黄的身体!”他就这么圈着她的腰不撒手,仰着脸定定看着她,“快点,给我加个油,不然我要动手了!”
说着他那手就不老实,浓浓连忙拍掉他的手,羞涩地俯下身,小心翼翼地亲在他唇瓣上。小黄趁机用力一吮,让她哼了出声。
五分钟后,黄某人抱着自己的吉他弓着腰走出门,痛苦。
舞台的灯光、造雾机、音响都是他们自己搞的,不够的去租,搞得有模有样的。
浓浓在后台看着,说实话音乐够吵,歌词有时候她都没怎么认真听,她只是看那四个人有多有活力。她很少见到这么外放的人,平日里一个个苦哈哈干活,吃再多还瘦骨嶙峋的,上了台却活像生吞了二斤炸药,浑身上下都在发光发烫。
《永远等待》是主打歌也是演唱会名称,整场都在用尽全力嘶吼,台下的摇滚人跟着甩头。
但她更喜欢《Dead ROmanCe》,木吉他的前奏在喧嚣散尽后流淌出来时,整个原本燥热狂乱的礼堂,忽然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黄家驹弓着腰坐在舞台正中央的高脚凳上,怀里抱着木吉他,没有了先前的暴躁与咆哮,他的嗓音低沉得发哑,像是在荒无人烟的旧废墟里,对着一具枯骨喃喃自语。
女人爱看专注的男人,更爱看一个男人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里像个不可一世的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