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手续比沈青梧预想的要顺利,在教务处门口排了一会儿队,交了录取通知书和政审材料,顺利领到学生证和宿舍钥匙。
学校来来往往的全是学生,有扛着铺盖卷,有拎着网兜和搪瓷盆,操着各地的口音问路,到处都闹哄哄的。
宿舍被分在三楼最东边的那间,门牌号306,推开门,里面正说话的几个人同时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宿舍不算大,四张上下铺,住八个人。
靠窗的两张上铺已经挂了蚊帐,下铺也铺了被褥,有几个正围着说话。
沈青梧提着牛皮箱子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很快就把这些人分出两类。
靠窗那侧的几个女生穿着蓝布衫、解放鞋,脸上带着刚到新地方的局促和拘谨,看见她进来也只是腼腆地笑了笑。
说话的多半是另一侧那几个,穿着讲究得多,有人腕上还戴着手表,说起话来底气足,嗓门也亮堂。
其中一个短发女生靠在床栏嗑瓜子,看见沈青梧站在门口,目光在她那只牛皮箱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喂,你是哪边的?”
沈青梧提着箱子走进来,把箱子搁在地上,回过头看着她,反问了一句:“什么‘哪边的’?”
“你不知道?”那短发女生把手里的瓜子壳抖在地上,旁边戴眼镜的女生也跟着看过来,像是在等着听她的答案。
宿舍自动分成两拨,一拨是靠单位推荐上来的,多半来自工厂、公社、下乡知青,化基础参差不齐,但政治表现顶好,根正苗红。
另一拨是参加高考凭分数上来的,穿着打扮更齐整些,说话也更有底气。
两边虽然还没闹过什么矛盾,但彼此看对方都带着几分不服,一方觉得推荐就像是走后门,另一方觉得不过就是一场考试有什么了不起的。
谁也瞧不上谁。
这才刚开学,宿舍就开始分派系。
沈青梧是来学医的,没心情搞这些,她对这种拉帮结派的事半点兴趣也没有。
她把箱子放倒在床板上,拉开拉链,把被褥从里面拿出来,头也没回地答了一句:“我高考上来的。”
就这么几个字,不多解释,也不多寒暄。她觉得这没什么好遮掩的,也没什么好炫耀的。
短发女生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弄得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这么不接茬的新同学,好像宿舍里这两拨人之间的微妙张力跟她毫无关系。
沈青梧在医院里待了那么些年,推荐名额的落选、高考恢复后的奋力一搏,每一件事都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她没有精力去应付这些无谓的派系之争,更没有兴趣在开学第一天就跟谁表立场、拉关系。
她是来学习的,没空搞这些。
那短发女生回过神,笑了一声,靠回床栏上继续嗑瓜子:“行,有个性。我叫王红霞,机械厂推荐上来的,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袖口还带着折痕,手腕上戴着块亮晶晶的上海牌手表,一看就是家庭条件不错的。
她伸手指了指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她叫李娟,跟我一个厂的,我俩以前在厂里宣传队认识的。”
那戴眼镜的女生冲沈青梧点了点头,笑得文文静静的,手上正把一本《毛主席语录》往枕头底下塞。
王红霞又往靠窗那边努了努嘴:“那是孙秀芝,那是赵小兰,都是高考考上来的。”
孙秀芝是个圆脸的姑娘,穿一件蓝布衫,袖口洗得发白,正弯腰把自己的布鞋往床底下摆。
听见自己被点了名,抬起头冲沈青梧笑了笑,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用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说:“你好,我是羊城的。”
“我也是羊城的。”沈青梧主动接了一句。
孙秀芝眼睛一亮,笑意又深了几分,拍拍手上的灰,主动走过来:“要不,我来帮你铺床?”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沈青梧把被褥抖开,动作利索。都是刚认识,她哪好意思让人家动手,再说铺个床也就一会儿功夫的事,用不着麻烦别人。
赵小兰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两根麻花辫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她穿了件碎花衬衫,领口翻出来,看着比旁人都精神,嗓门也亮:“真的?你们俩都是羊城的?哎呀太好了,以后咱们仨一起上课!一起去食堂!一起去图书馆!”
宿舍里八个人,高考上来的本来就少,之前就她跟孙秀芝两个,王红霞和李娟是机械厂推荐来的,家里条件好,说话也硬气,陈玉梅是公社推荐来的,年纪大些,沉得住气,从不掺和这些。
赵小兰和孙秀芝倒也不至于被欺负,但总觉得势单力薄。
现在沈青梧来了,看她那箱子是牛皮的,说话不卑不亢,被王红霞盘问也面不改色,一看就不是个好欺负的主。
赵小兰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在心里飞快地给这位新室友打了个高分。
之前宿舍里高考上来的就她和孙秀芝两个,跟推荐来的那几位井水不犯河水,也没闹过什么矛盾,但总觉得势单力薄。
沈青梧这一来,莫名觉得多了几分底气。
靠门这边被推荐上来的除了王红霞和李娟,还有一个叫陈玉梅的,年纪比她们稍大些,看着二十出头,长相老成,正坐在床沿上织毛衣。
她手里那件毛衣已经织了大半截,针脚密实整齐,竹针在指间一进一退,节奏不紧不慢的。
对面王红霞嗑瓜子嗑得嘎嘣响,李娟在旁边整理着网兜里的水果罐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王红霞聊着厂里的事;陈玉梅却始终低着头,既没抬头看沈青梧,也没加入任何一边的闲聊。
不知道是不咋爱说话,还是觉得跟这些从工厂和学校来的年轻人没有共同语言。
想想也是,她是公社推荐来的,年纪比她们都大,来之前还是大队的妇女主任,经历和心境跟这帮姑娘都不在一个层面上。
沈青梧铺床的时候余光扫了她一眼,心想这宿舍里倒是还有一个沉得住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