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很快摸清了这所学校的大致格局。
教学楼在东边,图书馆在西边,中间隔着个不小的操场,跑道还是煤渣铺的,风一吹扬起一阵灰。
食堂在宿舍楼后面,每到饭点排起长队,打菜的窗口永远飘着一股白菜炖粉条的味儿,偶尔能碰上一顿红烧肉,得跑得快才抢得到。
她对这一切接受得很快,宿舍里其他人的兴奋、焦虑、想家、互相试探,全看在眼里,但并没有参与进去的欲望。
王红霞每天早上起床都要抱怨一顿京市的天气太干,李娟总在熄灯前还要背几道政治题,孙秀芝偶尔会拉着她一起去食堂,赵小兰喜欢在走廊里唱歌,声音清脆得像只黄鹂,陈玉梅不怎么爱说话。
沈青梧并不讨厌这些朝夕相处的姑娘们,但也只是将她们看作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室友,仅此而已。
她早就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不需要手挽手上厕所来证明彼此是好朋友。
现在,只需要一个能安静看书的地方,一群不找她麻烦的室友,安静读完大学。
至于她们谁跟谁好、谁说了谁的闲话、谁在背后嘀咕她“不爱理人”,统统不在乎。
宿舍一共八个铺位,但最后只住了六个人。
空着的两张床铺,一张靠门,一张在赵小兰上铺的对面,也不知道是原本就没分出去,还是有人因故没能来报到。
宿舍里没人讨论这件事,好像那两张空床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沈青梧也没问,只是把自己的牛皮箱子推进床底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张空铺。
这种集体生活,并不习惯。
一个人住惯了,在羊城的时候,顾延铮经常不在家,家属院里的房子都是她一个人的天地。
东西摆在哪儿、什么时候开窗、睡前看书看到几点,全由自己说了算。
现在六个人挤在一间屋子,什么时候熄灯、什么时候起床,连洗件衣裳都得排队等水龙头,一举一动全被人看在眼里。
这种在人眼皮子下生活可真是让人不怎么舒坦。
可惜,就算家在本地,走读也不被允许,这是学校的硬性规定。
不过有一点好处,像她们这样的学生,享受的是“供给制”。学费、住宿费全免,每个月还发放生活费,吃饭有饭票,粮食定量供应,虽然饭菜简单,但不愁饿着。
对很多公社,又或者是下乡知青的同学来说,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
学校实行严格的统一管理,从宿舍到教室,从教室到食堂,三点一线,每天做什么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上课要排队入场,吃饭要排队打饭,早晚点名,熄灯前查铺。
连周末想出去一趟,都得提前写好书面请假条,写明事由和去向,等辅导员签字批准才能离开,还必须严格遵守晚饭前归队的时限。
——
第一堂课不算是正式上课,算是辅导员组织的班级见面会。
阶梯教室,长条木桌配长条凳,桌面被一届又一届学生磨得发亮,边角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还用钉子加固过。
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但裂缝里嵌着多年积下的粉笔灰。
黑板是一整面墙那么大的木制黑板,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上一次板书的痕迹。
窗户是木框的,玻璃擦得还算透亮,但有几扇窗的插销坏了,拿细铁丝临时绑着。
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日光灯,有的灯管发黑,一明一灭地跳着,发出嗡嗡声。
墙上的标语是新贴的,红纸黑字写着“教育必须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必须同生产劳动相结合”。
教室里坐满了人,不算冷,但坐久了能感觉到从水泥地面往上泛的凉意。
大家按宿舍分片坐着,男生坐在靠窗那半边,女生坐在靠门这半边,中间空了一排,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辅导员姓张,四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严丝合缝,站在讲台后面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
今天是你们入校后第一次集体见面,大家互相认识认识。
按学号顺序来吧,从靠窗那排开始,每个人站起来报一下姓名、籍贯、原来的单位和推荐方式。简单说几句就行,不用紧张。”
打头站起来站起来的是男生。
一个穿蓝布衫的瘦高个率先起身,声音洪亮:“我叫赵志强,来自沈阳机械厂,单位推荐上来的。以前在厂里是钳工,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说完鞠了个躬,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太猛,屁股往下一沉,整条长凳都跟着晃了一下。
坐在他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正端端正正地坐着,被他这一晃,身子也跟着歪了歪,赶紧伸手扶了一下桌面,小声说了句“你慢点”。
赵志强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接着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站起来先习惯性地敬了个军礼,发现不对又赶紧放下,挠了挠后脑勺:“报告——哦不,我叫郑国强,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来的,也是推荐。
以前在兵团是开拖拉机的,第一次进教室,有点不习惯。”
他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开拖拉机”几个字一出来,教室里笑成一片。
笑声还刚落,后排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站了起来,说话又脆又快:“我叫徐春燕,北京本地人,高考上来的,理化考了九十二分。以后想当外科医生,希望能跟大家互相学习。”
话音刚落,几个推荐凑在一起小声嘀咕:“九十二分,难怪说话这么硬气。”
“人家是考进来的,跟咱们可不一样。”
徐春燕大概听见了,正往座位上坐,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那几个还在交头接耳的推荐生,语气不轻不重地甩了一句:“不用在底下嘀咕,有什么话可以站起来说,我可是凭本事考进来的。”
王红霞被这句话顶得有点挂不住,撇了撇嘴:“又没人说你,急什么。”
“我没急,只是把话说清楚。”徐春燕把笔记本翻开,头也不抬,“大家来学校都是学习的,谁也不用觉得高人一头。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走高考,有些人未必能坐进这间教室。”
推荐生那边静了好一会儿,王红霞和李娟交换了一个眼神,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沈青梧坐在旁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只觉得这开学第一天,话里话外已经有了火药味,以后还有那么长时间,还不知道怎么样。
又陆续站起了几个同学,有来自川省公社的、有来自湖省工厂的、有来自部队文工团的,方言南腔北调,身份更是五花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