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一夜没敢合眼,她靠着墙,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看来此时天京已经断粮,运粮队被劫,张朝栋这种守将手里没几个兵,还没到山穷水尽,但底下人的心已经浮了。这种时候,一个“天父派来的人”,他会怎么处置?杀,怕真有神谕;留,怕担上包庇奸细的罪名。所以他肯定会把决定权往上推,到时就是她能见到太平军高层的时候了,会是谁?洪秀全?李秀成?还是其他的高层人物。
天不亮,门突然响了。
来人是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裹着红巾,稚气未脱,手里各攥着一根削尖的木矛。指着柳絮道::“张爷叫你起来,跟我们去个地方。”
柳絮没问去哪儿。她努力的撑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
出了偏院,天才蒙蒙亮。天京的街道看起来比想象中更破,沿街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泥和碎砖。十步之内能看见三四个蜷缩在墙角的人,不知睡着还是死了。空气里浮着一层灰扑扑的雾色,混杂着灶火味和阴沟里的臭味,远处隐隐传来炮声,闷闷的,像天边的滚雷。
两个少年领着她穿过两条窄巷,拐进一条稍宽的街道。柳絮注意到,这条街上的房子明显齐整些,瓦檐没有破,门口站着哨兵。
她正想着,脚下忽然一空,差点被一道凸起的石阶绊倒。低头一看,原来是地上铺着石板,中间陷下去一道沟,沟里还有浅浅的脏水。她的目光顺着看去,前面尽头处立着一扇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身上刀痕累累,尽是沧桑。
这是天王府。
柳絮心头一跳。她原以为张朝栋会把她交给哪个丞相或者检点,没想到直接送进了这里。要么是他说不上话,要么就是有人让她这个“神眷者”来得越快越好。
天王府大门敞着一道缝,里面又黑又深。少年把木矛靠在门外,示意她进去。柳絮迈过门槛,身后“吱呀”一声,门关上了。
一股沉香味扑面而来,浓得发腻。这里比外面凉得多,光线也暗,廊柱上挂着黄绸,被风吹得起起伏伏,像有无数人影藏在后面。
一个穿着宽袖黄袍的人站在廊下,面白无须,看不出具体的年纪。他上下打量柳絮一眼,没说话,转身就往里走。柳絮赶紧跟了上去。
穿过三进院落,每进都有持刀侍卫,都是面无表情,跟石像一般杵在暗处。
柳絮发现越往里走,墙壁越新,廊下的黄绸越密,有些地方还挂着铃铛,走路带起的风一吹,铃声细碎的响起。
走到最后一进的正厅前,领路人停住了,跪下来,额头贴地,向里面报了一声:“启奏天王,张朝栋所押之人已带到。”
里面没有立刻应答。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深处传来一个声音,又尖又慢。
“叫她进来吧,你们,都退下。”
面白无须之人跪着退到一旁。两扇门从里面被两个宫女模样的女子拉开。
柳絮站在门槛外,往里看。
正厅极大,金漆梁柱,红烛高烧,两列黄幡从梁上一直垂到地面,上面画着黑色的符咒,像蛇盘成的一个个“天”字。最里面是一把极大的座椅,椅背高过人头,包着黄缎,缎子已经旧了,边角泛白。一个人坐在上面,很瘦,有些矮小,看上去像是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树根。他戴着黄绸帽,帽檐压得低,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个下巴。
“进来。”他又说了一遍。
柳絮大步迈进去。脚踩在青砖地上,有种凉气从脚心往上窜的感觉。在离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她停了下来。
“见了天王,如何不跪?”旁边的宫女压低声音呵斥。
柳絮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她直视洪秀全,朗声道:
“我在天父面前,也不曾跪过。”
听到这话,大厅里静得只能听见烛火哔剥的声音。洪秀全问:
“你说你是天父派来的。”
他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然后他忽然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洪秀全,也就和柳絮差不多高。
他有些瘦弱,显得身上的袍子过于宽大,衣服像挂在一根竹竿上。他朝她走了两步看她。
“天父,叫什么名字?”
这问题像一把刀子,猝不及防地捅过来。柳絮的后背又湿了。周围的人都被遣走了,殿里只剩他们两个,那些黄幡后的影子一动不动,像是也在等她的回答。
她脑子飞速翻着关于太平天国的记忆碎片。洪秀全对《圣经》有他自己的一套说法,天父叫什么,教义里当然有。但他说的是那个名字吗?还是他在试探她懂不懂他的“教”?
“爷火华。”柳絮吐出三个字
洪秀全的眼睛闪了一下。他忽然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笑声尖利,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撞来撞去,像有十几个人在同时笑。笑着笑着,他脸色一沉,笑容像水一样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这是《旧遗诏》上的名字。清妖的传教士也这么说。”他直勾勾地盯着她,“你到底是天父的儿女,还是洋人的说客?”
柳絮额角沁出了汗。她知道系统提示里那句“获得他毫无保留的信任”意味着什么了。洪秀全不是张朝栋,不吃“天父若叫我死”那一套。他的脑袋里,天主、上帝、爷火华和清妖的传教士全搅在一起,信也是他,疑也是他。
“洋人只配给天王牵马,他们也配和天父的儿女说话?”柳絮冷笑一声,往那大座旁走了两步,抬头看那些垂下来的黄幡,“这些符,画错了。天王就没发现,自从换了新幡以后,天京城北的炮声一天比一天近了?”
洪秀全的笑完全消失了。他站在原地,一双眼睛里射出极细极冷的光,像两根针。
“你到底是谁?”
柳絮转过头来,正对着他的目光。晨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半张脸上,另外半张浸在烛影里。
“天父派我来,就是要我看看,他选的人还配不配坐这把椅子。”她一字一句地说,“天王若不信,只管把我推出去,和昨晚那个男人说的那样,点了天灯。只是我死了,城北的三座炮台连三天都守不住。到时候你坐在这个位子上,听见的第一声炮,就是清妖的。”
洪秀全不说话了。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像在忍耐什么,又像在兴奋。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他忽然转身,慢慢走回那张大椅,爬上去,盘腿坐稳。然后他拉起袖口,朝柳絮招了招手,动作轻极了,像在叫一只猫。
“过来。”
柳絮走近两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他伸出一只手,瘦得像鸡爪,指甲又长又黄。那只手停在她面前,手背朝上。
“天父的女儿,”他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柔,像对小孩子说话,“那你告诉我,天京城里,还有谁,是清妖的人?”
柳絮垂下眼睛,看着那只枯瘦的手。火光和晨光混在一起,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黄幡上,巨大而扭曲。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说:
“天王先告诉我,圣库现在由谁管。我才能帮他,也不害你。”
洪秀全那只手,慢慢收回去,拢进了袖子里。他的嘴角又浮起一点笑,但那笑意像浮在水上的油,底下是黑的,深不见底。
系统界面在柳絮意识中亮起:支线任务,洪秀全好感度+3。
还差七十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