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在稻草堆上坐了一夜,门缝里的月光从西边挪到东边,最后被灰蒙蒙的天光取代。外面偶尔有脚步声经过,靴子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响,她每听见一次,后背就绷紧一分。
她知道张朝栋肯定在调查她。有可能查她的来历,说实话,这具身体的原主具体是什么身份,她自己也拼不出完整的信息,脑海里只记得些碎片:有人在黑暗里拖她,有粗布塞进嘴里,有黏糊糊的汗臭和烟草味,其余一片空白,问了系统这具身体的其他具体信息,系统死活不说话,沉默到现在。
天快亮的时候,门突然被打开了。
来人是个黑瘦的老头子,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衫,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烛早灭了,只剩半截蜡油凝在底上。他身后跟着两个兵,腰间都挎着刀,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跟我走。”老头子说。
柳絮扶着墙站起来。腿麻得像千万根针在扎她,她咬牙活动了几下脚腕,才勉强跟上去。
出了偏院,她才发现天还没完全亮。天京城的轮廓隐在一片青灰的晨雾里,远处的城墙像一道黑压压的脊背。
他们沿着一条窄巷子往北走,石板路上坑坑洼洼,积着雨水,偶尔踩到松动的地砖,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巷子两边的房子大多破败,有的塌了半面墙,有的连门窗都没了,柳絮余光扫见几户人家的门板后面,有女人和孩子的眼睛正在往外偷偷查看,看到柳絮的眼神,又迅速缩了回去。
她的脑子里在飞速盘算着。看来张朝栋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昨天晚上她刚说自己是天父那边的人,今天一早就被踢了出去,以她的猜想,张朝栋要么是查到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要么是上面有人要见她。如果是后者,那她的机会就来了。但如果是前者……
“大哥,咱们这是去哪儿?”她试探的问了一句。
老头子头也没回,“到了你就知道。”
绕过了三条巷子,又穿过一道开在城墙根下的暗门,眼前豁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条极宽的大街,两边的房子明显比西城齐整些,砖墙灰瓦,只是墙上到处写着字。柳絮看清了几条:“天下一家,共享太平”“天父天兄王自亲”“洋妖清妖,尽扫于尘”。字迹大小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无数人在不同的时间、怀着不同的心情刷上去的。
又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他们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门不大,但门外站了一排的兵,红巾黄衣,手中的长矛擦得锃亮。守门的头目见了老头子,只点了点头,便转身推开门。
进了门,是一间极暗的穿堂。柳絮被引着穿过穿堂,又过了一道天井,天井里有一棵枯死的石榴树,枝干扭曲着伸向阴沉的天空。再往里走,光线更暗了,墙壁上挂着油布,油布上画着些奇形怪状的图案,像云,又像火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某种煎药的气味,混在一起,让人心口发闷。
老头子终于停在一扇半掩的门前,侧过身,做了个“进去”的手势,自己退到一旁,恭敬的站在一边。
柳絮看了他几眼。发现这个老头子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个假人,看来什么信息打探不到了。
她吸了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屋子不小,但窗帘全拉着,里面漆黑一片,只点了两盏油灯。里面的光昏黄黯淡,像两团随时会熄灭的鬼火似的。
靠墙一排的红木圈椅,正中一张长案,案上堆着一摞摞文书,笔墨纸砚摆得杂乱无章。空气里那股煎药味更浓了,浓得几乎盖住了檀香。
那人背对着她,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榻上。
榻上铺着明黄色的褥子,绣着龙纹,虽然已经褪色起毛,但在这样的光线下,还是透出一股诡异的威严。
而且那人没有穿鞋,盘着腿,身上裹着一件肥大的黄绸袍子,头发披散着,身材肥硕,肩背很宽,像一尊被岁月和权力喂出来的肉山。
柳絮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了。
“过来。”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南方口音,调子拖得老长,“怎么,天父之女,不敢见我吗?”
柳絮深吸一口气,抬起脚,一步步走到离木榻五六步远的地方,站住,这具身体在发抖,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原主残存的恐惧。
“跪下。”那人说道。
柳絮站着没动。
“你不跪?”那人声音里多了几分怒意。
“天父之女,不跪人间之王。”柳絮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干涩,“天王受命于天,我受命于天父。天父在上,天王在下。该跪的,不是我。”
屋里突然死一般寂静。只有油灯的火舌偶尔跳动,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柳絮的余光扫到门口,发现门外不止一个人,黑影里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衣摆下露出刀尖,只要那人一声令下,他们就能立刻扑进来把她剁成肉泥。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一张浮肿的脸,皮肤松弛地垂下来,像被水泡过似的。他的眼睛不大,眼泡鼓着,把本来就不宽的眼眶挤得更窄了。
这就是洪秀全。
他上下打量她,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威严。片刻后,他突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眼角堆起几层褶皱。
“天父之女。”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讥诮,“天父昨晚可有话与你说?”
“天父说,”柳絮一字一顿,“天王身边有毒蛇。”
洪秀全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毒蛇?我怎么不知道?”
“白日里喊天父最响的,夜里最想当人王。天父让我来人间给您传一句话,只有天王配坐这江山。”
听到柳絮的话,洪秀全的脸一点点沉了下来。良久,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张朝栋说,你讲城外湘军挖断了上坊桥水道,十天之内城中井水会变苦。”他慢悠悠地说,“这话,是你自己编的,还是天父说的?”
“天父降下神旨。”柳絮道,“天王若不信,派人出城看看便知。湘军的营盘就在钟山南面,上坊桥两岸已经插满了他们的旗子。上坊桥断了,苦水倒灌也只是时间问题。”
洪秀全没做声,突然他开口问,“你叫什么?”
柳絮被问得一愣。系统还没有给她完整的身份信息,原主的记忆碎片里也没有名字。她的脑筋飞快转了一圈,想起历史上的洪秀全最信“天父下凡”那一套,最吃“天”字辈的名号。
“柳絮。”她没有编名字,直接用了自己的真名,“天父赐名,柳絮。”
“柳絮……”洪秀全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忽然笑了起来,“好,好个天父之女。天父倒是会起名字,这名字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
他笑着笑着,猛地收住,眼珠子直勾勾地钉在柳絮脸上:“那你说,天父现在最想要什么?”
柳絮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看见洪秀全眼里有一种近乎癫狂的期待,她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张朝栋能这么快把她送到这里来,说明西城门的粮荒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而洪秀全问的,未必是粮食,也未必是水。他问的是“天父想要什么”。
她吸了一口气。
“天父要的,是让世上的人都知道,只有天王一人能守住天京。”
洪秀全眯起眼睛,想要把她里外都看穿。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洪秀全扬了扬手,一个侍卫快步进来,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洪秀全的眼神变了,他看向柳絮,表情变得极其复杂,有惊疑,有狂喜,也有一丝更深的、不可名状的东西。
“上坊桥,”他喃喃道,“今日凌晨,断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盯在柳絮脸上,像是在寻找什么。
柳絮维持着自己的表情,淡淡的道:“我早就说过了,这是天父赐下的神旨。”
洪秀全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慢慢从榻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他比柳絮想象中更高、更宽,带着滚烫的热度朝她走过来。那股煎药味和汗味搅在一起,浓烈得让柳絮胃里一阵翻涌。
“你若真是天父派来的,”他俯下身,“便替我做一件事,替我看看,我身边到底有多少条蛇。”
他直起身,退后半步,朝门外喊:“来人!传北王、翼王、忠王即刻来见!就说天父降旨,有要事相商!”
柳絮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系统传来一阵冰冷的机械声。
【嘀——洪秀全好感度:+15。当前好感度18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