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王李秀成行辕在内城偏南的位置，一路过去，街上已能看到不少面黄肌瘦的百姓挤在粥棚外头，手里捧着破碗，眼睛定定地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锅。她的马走得很慢，马蹄敲在石板路上，声音又闷又空。到了行辕门口，她还没下马，就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粥香。
守门的兵验过手令，把她放了进去。李秀成正在前厅吃早饭，见她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碗筷子都没有放下。他面前摆着昨天晚上一样的清粥和一碟黑咸菜，旁边的案上还摊着几张城防图。他衣着普通，气色看着比韦昌辉、石达开更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从李秀成吃的上面看，看来天京城的确缺物资缺的厉害，她小心眼了，还以为是洪秀全对她编造的身份的不在意呢。
“柳姑娘来得倒早。”李秀成把碗放下，用布巾擦了擦嘴，“粮册已经让人备好了，全部在西偏厅。今日姑娘要查什么、看什么，本王的亲兵可以带路。真不知道的话也可以问他们。”
李秀成这态度有些耐人寻味。他也太配合了。柳絮面上不显，只微微点头道了声谢，便跟着亲兵往西偏厅去。一路上她留心观察，行辕里的士兵一个个面有菜色，身形都有些站立不稳。西偏厅不大，门窗半掩，几摞粮册整整齐齐摆在案上，带她过来的侍从躬身道：“天父之女大人，忠王府粮册在此，您细细点验。”
柳絮点了点头，然后坐了下来，翻开最上面那一册，逐页细看。李秀成的账做得很扎实，哪一营每日领多少粮，哪一处库存还剩多少杂豆，甚至连百姓施粥的数目都单独列了册。正看着，李秀成也踱了进来，也不说话，就搬了张条凳坐在门边，像是要亲自盯着她查账。她的余光扫过去，见他靠在门框上，一手搭着膝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翻页的手上。
“柳姑娘可看出什么了？”他问。
“暂时没有。”柳絮把账册翻过去一页，语气平淡。
“没有就慢慢看。本王的粮册，每天都有人来查，肯定是查不出什么的。”他顿了顿，忽然道，“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天王第一个让你来查本王？”
柳絮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天王自有他的用意。”
李秀成笑了笑，“因为天王最不放心的人，就是我。可城外湘军最想要的，也是我。柳姑娘是从外面来的，这些天京城的弯弯绕绕，你慢慢会看明白的。你今日来点粮也好，对策也罢，本王都会配合你的。只一点，别把外头那些饿肚子的百姓和兵卒忘了。他们的命，也在你查的这些册子里装着。”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柳絮身边，从最底下抽出一册封皮破旧的账本，递到她面前：“这是后营施粥的账，和军粮分开记的。你拿去看看。”
柳絮接过账本，李秀成已经大步走了。西偏厅里只剩她一个人，纸张和着窗外吹进来的风轻轻翻动，账页上密密麻麻的黑字像无数张沉默的脸。她合上账本，忽然有些明白，洪秀全让她查忠王，未必是要她查出什么，而是想看看李秀成会怎么应对。这么配合，账面这么干净，反而最不寻常。她没有继续翻下去，把粮册照原样摞好，转身出了行辕。
回到天王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侍卫又送来半碗冷饭，这次连咸菜都没有。柳絮坐在厢房里，把李秀成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几遍。
第二日，她又去了忠王行辕，点名要看北王府的粮草调拨记录。李秀成没多问，只让书办把相关卷宗都取来。柳絮埋头翻了一个上午，终于在上月二十二日的调拨单里，找到了一处不起眼的批注：“北府后营实收两百石，其中一百五十石转运城东粮台，另五十石去向未明。”她把这行字指给李秀成看，李秀成只淡淡扫了一眼，说：“这五十石，柳姑娘不如亲自去北王府问问。”
柳絮知道，到了该见韦昌辉的时候了。
下午，柳絮去了北王府。和李秀成行辕的简朴不同，北王府的门庭气派得多，门前两盏褪色的红灯笼，朱漆大门上新旧痕迹交叠，像是重刷过几次一样。
守门的卫兵验过她的手令之后，把她引进了二门。正厅里，韦昌辉正在那里等她。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团花袍，腰间束一条赤金带，比前日在议事厅里多了几分刻意收拾过的气势。见柳絮进来，他连身子都没动，只抬手朝下首的椅子虚虚一引：“天父之女，稀客啊。”
柳絮坐下，把来意说了出来，想要查上月二十二日那批粮草的去向。韦昌辉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听她说完，才慢慢道：“柳姑娘这是不信我北王府的账啊。粮草是我调拨的吗？那是忠王拨给我守城兵马用的。我实实受了，分了一百五十石给城东粮台，剩下的五十石，补了我北府卫队的冬衣窟窿，折成布匹棉絮了。你要看，我让人把布帛收据给你拿来。”
然后他拍了拍手，一个亲随捧着个漆盒进来，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收据。柳絮拿起来翻了翻，确实有几张布行的售单，时间正是上月末，金额与五十石粮价大致相当。但那些售单上的布行名号，她没听说过。
天京被围，城外运不进布匹来，怎么可能在这时候还能从布行买到这么多冬衣材料？她心里有数，面上不动声色，把收据放回盒中，只问了一句：“布行在城内还是城外？”
韦昌辉的眼神微变，但很快被一声短促的冷笑盖过去：“自然是城内。天父之女这是不相信本王，要亲自去布行查问吗？”
“若天王问起，我也好回话。”柳絮打了个圆场，“北王殿下若方便，不妨告诉我布行名号，我去看看便回。若是都如殿下所说，天王那里自然无话。”
韦昌辉盯着她，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去找‘广顺布行’，就在城东十字街。”他站起来，走到柳絮面前，高大的身躯把她的影子都罩住了，“柳姑娘，天父之女行走凡间，可别走错了门，撞见不该见的东西。”
这话已经是明着威胁了。柳絮面上仍旧平静，只站起身微微点头，说了几句天父保佑之类的场面话，便退了出来。回到住处后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韦昌辉这个人，杀人如麻又极好面子，最恨别人质疑他的权威。她今天当众让他下不来台，韦昌辉绝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