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躺在厢房的木板床上,把今天在北王府说过的话、看过的收据、韦昌辉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拆开揉碎了想了一遍。
那五十石粮若真是折成了布匹,为什么布行收据上的名号她在天京城里从没听过?围城期间布匹比粮食还金贵,五十石粮折出去的价钱,只换回这么几张单薄收据,怎么算都有问题。
既然韦昌辉敢当她的面把收据拍出来,要么是吃定了她查不出什么,要么就是这些东西经得起明面查验。但是那个“广顺布行”,她明天非去看一下不可。
第二天一早,柳絮先去了洪秀全那里。黄绸寝殿里依旧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和煎药味,洪秀全半靠在软榻上,脸色蜡黄,眼泡肿得厉害,像是一夜没怎么合眼。
柳絮进去的时候,洪秀全正半靠在软榻上,两个宫女一左一右给他揉着太阳穴。宫女的指尖肉眼可见地在打颤,但是谁也不敢停下来,柳絮站在殿门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总算明白为什么洪秀全他们的起义会失败了,太平军当年从金田起事时,打的是“天下一家,共享太平”的旗号,可如今这场声势浩大的农民起义,走到今天,内里早已被等级、猜忌和享乐蚕食得千疮百孔,所以这个起义又怎能走得长久呢。
洪秀全见柳絮进来,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听说你昨日去了北王府,还跟北王说了广顺布行的事?”
洪秀全虽然把自己关在天王府里,但是对于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这么快就知道了,可见他对于外面的事情没有失去所有的掌控。
“是的。我既然奉天王之命查粮,而且也查了到北王府上月从忠王处多领的两百石粮草中,有一百五十石转运城东粮台,剩余五十石折成布匹,不过布行名号尚未核实。北王说是‘广顺布行’,就在城东十字街,我还没有去核查。”
洪秀全沉默了一会儿,冷笑:“广顺布行。天王宫内库拨给后宫的冬衣,上半年也是从这家布行走的账。你猜猜,那些冬衣最后到了谁手里?”
柳絮没有接这句话。
洪秀全哼了一声,“你别急着去查那间铺子了。那间铺子现在是不是还开着,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北王敢让你去查,就说明铺子早就收拾干净了。你去了,也只会看到一个空铺面,几堆烂布。”他顿了顿,眼神里多了一抹近乎讥诮的阴冷,“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查他。”
柳絮微微一怔。
洪秀全慢慢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踏板上,声,“而是粮食。天京现在最缺粮食。圣库拨不出粮食,而各王府都在和我哭穷。北王有粮,忠王也有粮。朕知道忠王那里他拿不出多少粮食。北王那里,你既已惊动了他,他一定会把粮食藏得更深。朕要你想个法子,让他把吞下去的粮食吐出来。还有你既然是天父之女,总该有法子替朕筹一批粮食回来。”
洪秀全这话一出,柳絮明白自己被洪秀全带入局中了,看来让她查粮是假,让她筹措粮食是真,毕竟她打着天父之女的旗号。
她抬起头,对洪秀全的眼睛,缓缓道:“我是天父之女,天父既然派我过来辅佐天王,我自有办法替天王筹粮,但我需要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自会带着粮食回来献给您。”
洪秀全盯着她,似乎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最终他重新靠回软榻,摆了摆手:“既然天父让你辅佐我,那么我信一回又如何,去吧。三天,你既然说三天时间,那么朕只给你三天。”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希望你是真的,可别让朕知道你也和其他人一样,拿天父当幌子。””
柳絮退出寝殿,回到厢房。三天。她去哪里筹粮?这座天京城早就被围得密不透风,连老鼠都饿得往外跑。可她没有退路,既然立了人设,而且话已经说出去了,那么她必须筹到粮食。
她在床边坐下,闭眼进入系统空间,商城里翻了好几页,粮食一类的补给品虽然需要的积分不多,但是她的积分只有一万七千多,她可舍不得全砸在粮食上,所以她只能想办法做一个让北王韦昌辉“吐出粮食”的局才行。
她睁开眼,慢慢吐出一口浊气。今晚,她得再去一趟忠王行辕。这场局里,能帮她把网铺开的,只有李秀成。只有他肯借兵围北府后营,她才能把韦昌辉逼到墙角。也只有他手里有足够的人,能查出那些粮食到底通过广顺布行流去了哪里,是城东粮台,还是更见不得光的地方。
天还没黑透,她换了身旧衣裳,从天王宫的侧门出去,城外隐隐传来炮响,看来湘军和太平军,就算在夜晚也还在持续交战中。
天京的夜越来越冷了,街上的乞丐缩在墙根下一动不动,像一尊尊干枯的泥塑一样。她低着头走得极快,鞋底踩过积水,冰冷的水沁进鞋里,脚趾冻得生疼。
忠王行辕就在前面。门口两盏风灯在风里摇晃着她刚走到门口,守门的官兵便拦住了她。她正要报身份,里面已经有人出来,是李秀成身边那个黑瘦的亲兵。他看了柳絮一眼,低声道:“忠王等你许久了,随我来。”
柳絮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跟了上去。看来她身边的眼线比她预想的还要多,只要她稍微有一点动静,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
李秀成坐在院子里,月光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的旧袍子上,像一层薄霜。他见柳絮进来,只抬头看了她一眼道:“我知道你会活来的。”
“忠王既然知道,那也应该知道我来是为了什么。”
李秀成搁下手中的竹简,站起来,走到她跟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院子里极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他压低声音:“后营的粮食,我可以替你想办法。广顺布行的底细,我也可以告诉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事成之后,你禀告天王,就说北王私吞的那批粮食,全数充入圣库,由忠王府派粮官统一调拨,用于城防和施粥。不经过任何人的手。你若不答应,今晚便当我没见过你。”
柳絮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这个,我可以答应你。”
李秀成看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块很小的铜牌,塞进她手心。铜牌上刻着一只飞虎,背面刻有“忠”字。柳絮握紧铜牌,向后退了一步,转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