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但雄狮城的大部分区域仍旧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中。
肖恩的身影如同融化的墨,悄无声息地掠过冕卫庄园的最后一重墙。
他来时开的那个后门还在,警戒法阵没有丝毫被触动的痕迹。
整个庄园的守卫巡逻密度比他离开时增加了至少一倍,而且路线杂乱,不再遵循固定的规律,显然是有人重新布置过。
肖恩心中有数,这肯定是缇亚娜的手笔。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轻巧地攀上了翼楼的外墙,像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房间的窗外。
推开窗户,翻身进入。
房间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但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依然能看清屋内的情形。
一个人影坐在房间正中央的椅子上,身影笔直。
肖恩的动作没有停顿,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他自然地关上窗,转身面向那个人影。
“回来了?”
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是缇亚娜。
随着她的话音,她身旁站着的另一个人打了个响指,房间角落的几颗照明水晶次第亮起,柔和的光芒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光芒下,一切无所遁形。
缇亚娜就坐在那里,穿着一身合身的居家便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而在她的身侧,站着一个身段窈窕的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衣服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惊人的曲线。
她没有蒙面,露出一张相当漂亮的脸,大概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眼神锐利,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肖恩。
正是白天那个老态龙钟的女仆,玛莎。
肖恩的目光在她和缇亚娜身上转了一圈,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了。
看来自己的行踪,从一开始就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那个叫玛莎的女仆,跟踪技巧确实不错,只可惜,跟的是他。
“元帅深夜到访,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点宵夜。”肖恩脸上看不出任何意外,甚至还有心情开了个玩笑。
他自顾自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在缇亚娜对面坐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缇亚娜旁边的玛莎眉头微皱。
在这个国家,敢在兵马大元帅面前如此随意的人,她从未见过。
缇亚娜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坐稳。
“来吧,解释解释。”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肖恩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才抬头看向她,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那缇亚娜元帅想听哪种解释呢?”他问道,“是拉克丝和盖伦理解的那种,还是元帅您自己心里想的那种?”
缇亚娜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的侄女和侄子不懂事,你也跟着胡闹?”她敲了敲扶手,“别跟我扯开话题。回答我的问题。”
“你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和劳伦特家族有什么关系?”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玛莎站在一旁,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
他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目的?”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元帅,我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很明确,不是吗?我帮你解决掉塞拉斯这个麻烦,你保我安全,事成之后,我离开德玛西亚,我们两不相欠。”
“至于劳伦特家族……”
肖恩的目光转向玛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坦然。
“这位……玛莎小姐,应该都跟你汇报了吧?我去了一趟劳伦特庄园。”
玛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一言不发。
“我很好奇。”肖恩的视线又回到了缇亚娜脸上,“一个在落日要塞被我轻松击溃的败军之将,他的家族,有什么值得元帅您如此大动干戈的?甚至不惜亲自深夜审问。”
他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缇亚娜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她在判断。
判断这个男人话里的真假。
他承认得太干脆了,干脆到让她觉得这像是一个陷阱。他似乎笃定自己这边没有掌握他在劳伦特庄园里做了什么的核心证据。
“雷特·劳伦特是帝国的将军,他在前线战死,他的家人理应受到帝国的庇护。你深夜私闯功勋将领的遗孀府邸,这在德玛西亚,是重罪。”缇亚娜的声音依旧冰冷。
“哦?是吗?”肖恩故作惊讶,“可我听说,那位埃利诺夫人,自从雷特将军战死后,在家族里被旁系欺负得很惨,都快被架空了,也没见什么帝国的庇护啊。”
这句话让缇亚娜的瞳孔微微一缩。
“看来,元帅的情报网,也不是万能的。”肖恩轻笑一声,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帮帮那些需要帮助的、可怜的漂亮姐姐们。”
“你!”
饶是缇亚娜的城府,也被他这句近乎无赖的话给气到了。
玛莎更是气得脸都白了,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元帅,别生气。”肖恩放下水杯,摊了摊手,“我说的是实话。我就是听说劳伦特家的那位夫人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而且日子过得不如意,一时好奇,就去看了看。”
这番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
肖恩的眼神清澈坦荡,甚至还带着几分无辜。
“就这些?”缇亚娜问。
“就这些。”肖恩点头,“不然元帅您以为还有什么?难道您觉得,我会和一个被架空了权力的家族遗孀,密谋颠覆您统治的德玛西亚吗?”
他笑了,摇了摇头。
“元帅,您太高看劳伦特家族了,也太小看我了。”
这句倒是实话。
缇亚娜沉默了。
肖恩的解释,从逻辑上说,是行得通的。
再加上他诺克萨斯人的身份,行事乖张一些,似乎也说得过去。
但这解释不了他为什么能轻易避开庄园的层层守卫。
也解释不了玛莎被他发现后,他那种游刃有余的态度。
“你的解释我姑且收下了。”许久,缇亚娜终于开口,算是给这件事暂时定下了一个调子。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肖恩。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这里是雄狮城,是冕卫家族的地盘。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在我眼皮子底下,最好老实一点。”
“当然。”肖恩从善如流地点头。
“还有,”缇亚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明天,就是塞拉斯的公开处刑日。”
“我不管你今晚和哪个寡妇在一起。我只在乎我们的交易。如果你给我的情报是假的,或者你在行刑那天耍任何花样……”
缇亚娜没有把话说完,但那股森然的寒意,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我希望你的那个晚上,是值得的。”
“放心,明天我会告诉你如何布置。”
玛莎瞪了肖恩一眼,也跟着缇亚娜离开。
房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肖恩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缇亚娜……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还要难缠。
不过,这样才有意思。
他正想着,忽然,已经关上的房门又被推开了一条缝。
玛莎的脸从门缝里探了进来,她看着肖恩,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元帅让我转告你……埃利诺·劳伦特夫人的女儿,菲奥娜·劳伦特,就在王都的皇家女子学院上学。”
说完,她不等肖恩反应,立刻关上门,快步离去,脚步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肖恩愣住了。
他缓缓坐直身体,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菲奥娜·劳伦特?
她……是埃利诺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