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楼的走廊很长，嘉文四世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空洞，里面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盖伦跟在他身后，高大的身躯有些佝偻，像一座被抽走了基石的塔楼。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地跟着。
走廊里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对巡逻的护卫，他们看到皇子和盖伦，正要行礼，盖文便抬起手，示意他们退下，并且离这条走廊远一些。
护卫们不敢多问，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阴影里。
很快，整条长廊只剩下他们两人沉闷的脚步声。
嘉文在走廊尽头的一扇彩绘玻璃窗前停下，外面是冕卫庄园修剪整齐的花园，但他没有看。
他背对着盖伦，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化作一团白雾，然后散开。
“盖伦。”嘉文的声音很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盖伦的身体绷紧了。
“殿下，请讲。”
“你忠于我的父亲，当今的国王陛下多一些，还是忠于我多一些？”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了盖伦的脑子里。
他愣住了。
这是什么问题？
冕卫家族世代效忠光盾王室。
忠于国王，和忠于储君，难道不是一回事吗？
老国王只有嘉文殿下这一个儿子，未来的德玛西亚注定是他的。
盖伦的脑子有些乱，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他久久不语，嘉文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回答我，盖伦。你更忠于谁？”
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份量。
盖伦咬了咬牙，他从嘉文的眼神里读懂了。
这是一个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冕卫家族只忠诚于德玛西亚的皇室。而您，殿下，是皇室唯一的继承人，是德玛西亚未来的国王。”
这个回答很巧妙，但嘉文听懂了。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说不清是满意还是苦涩的表情。
“很好。”
“既然这样，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必须烂在肚子里，除了你我，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盖伦的心提了起来：“殿下请说，我以冕卫的荣耀起誓。”
嘉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打算，取消禁魔令。”
盖伦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嗡嗡作响。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取消禁魔令？
这怎么可能！
禁魔令是德玛西亚立国之本，是数百年来刻在每一个德玛西亚人骨子里的铁律。
撼动它，就等于是在撼动整个国家的根基。
“为……为什么？”盖伦的声音干涩，他完全无法理解。
“为什么？”嘉文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一个很荒谬的问题，“这些年，因为这条法令，闹出的悲剧还少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盖伦。
“我们一直认为，魔法是邪恶的，是带来灾祸的根源。可我一直在想，这真的是一个合理的政策吗？”
“先不说别人，就说拉克丝。”
听到妹妹的名字，盖伦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只听嘉文继续说道：“她，拉克丝·冕卫。冕卫家族的大小姐，德玛西亚之光的亲妹妹。就因为天生拥有魔法，就必须活得小心翼翼，遮遮掩掩，连真实的自己都不敢暴露在阳光下。”
“盖伦，你告诉我，她有错吗？”
嘉文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盖伦的心口。
他有错吗？
这个问题，盖伦也曾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过自己。
德玛西亚的搜魔人地牢里，关押着数不清的魔法师。
他们中的很多人，或许只是不小心展露了天赋，就被剥夺了一切，终身监禁。
可自己的妹妹，同样拥有魔法，却可以安然无恙地生活在冕卫庄园里。
就因为她的姓氏是冕卫。
所有人，包括皇室，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就是德玛西亚所标榜的公平和正义吗？
盖伦的心中，那座名为“正义”的坚固堡垒，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想到了那个叫肖恩的男人。
那个男人在房间里，用一种看穿一切的眼神看着自己，看着缇亚娜姑妈。
他似乎早就知道了拉克丝的秘密。
如果有一天，拉克丝的秘密不再是秘密，被公之于众。
到那时，该如何处置自己的妹妹？
冕卫家族，是否会因此蒙上永世无法洗刷的污点？
盖伦沉默了，他无法回答嘉文的问题。
看着他动摇的样子，嘉文知道，时机到了。
“肖恩·霍尔登，他告诉了我一个秘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德玛西亚的秘密。”
嘉文没有明说是什么秘密，但他脸上的沉重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们没有时间了，盖伦。德玛西亚必须改变，否则就会毁灭。而想要废除禁魔令，想要改变这一切，我就必须尽快坐上那个位置。”
“想要废除禁魔令，我就必须当上皇帝。”
他瞬间明白了嘉文所有话语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真正含义。
尽快……当上皇帝。
这不是在等老国王自然退位。
这是……政变。
嘉文看着他，眼神灼灼，伸出了手。
“盖伦·冕卫，我的挚友。你，愿意支持我吗？”
这一刻，盖伦想到了很多。
想到了妹妹拉克丝那双总是带着些许不安的眼睛。
想到了跪在嘉文面前时，自己内心的屈辱和煎熬。
想到了肖恩那平静却仿佛能搅动风云的脸。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嘉文伸出的那只手上。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
而是后退一步，“哐当”一声，单膝跪地。
坚硬的金属护膝与地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我，盖伦·冕卫，愿意为德玛西亚赴汤蹈火。”
他没有说为了嘉文殿下。
他说的是，为了德玛西亚。
嘉文懂了。
他缓缓收回手，扶起了自己的朋友。
“好。”
翼楼的另一头，缇亚娜站在房门口，心乱如麻。
她看着嘉文和盖伦走向远处的侧厅，两人的背影在走廊的光影里显得异常沉重。
她不明白，肖恩到底对嘉文说了什么，能让他在短短十分钟内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更让她不安的是，这件事，为什么要把盖伦也牵扯进去？
她再次看向房间里。
这个男人，到底在谋划什么？
他真的只是为了帮拉克丝掩盖秘密吗？
不，绝不可能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