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森心中的喜悦，只持续了短短五分钟。
一份刚刚拓印下来的论文，被一级巫师佩里用双手递到他面前。
佩里的脸色有些古怪，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阁下，您最好先看看这个。”
他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查阅费用我已经替您付过了。”
即便是一级巫师与二级巫师之间私下传阅论文，而不支付相应的费用，照样逃不过学院铁面无情的处罚。
道森微微一怔，伸手接过那叠鳞纹纸，目光扫过了封面上的标题，瞳孔便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关于巴姆巨沼存在集群意识体的重要证据——活性捕食者菌落的深度探秘》。
标题下方，写着一行字体稍小的署名：作者，莫宁（一级学徒）。
对于“学院那个声名鹊起的天才学徒竟压过许多一级巫师、硬生生抢到了一份活性菌落样本”的事，道森早已有所耳闻。
当时他对这桩奇闻的评价是：“学院里许多一级巫师，思维早已僵透了，失去了对知识的敬畏，也丧失了追逐知识的渴望。”
在课题申请里堆砌一长串论文标题与过往功勋，这种行径他非常看不上眼。
巫师们竞争同一项研究课题，什么时候起开始比拼谁的资历更厚，而不是谁的研究思路更新，或者谁的理论框架更完善？
哪怕此前从未摸过捕食者菌落，难道就不能在申请里认真写一写“打算采用何种研究方法，如何搭建理论框架”，向审阅巫师展示自己的思考过程吗？
这是一种堕落！！
正因为如此，对于学院将其中一份样本交给莫宁的做法，这位议事巫师从内心深处支持这一举动。
不过支持归支持，道森从未将这个名声在外的一级学徒当成本实验室的竞争对手。
毕竟再天纵奇才的学徒，学习巫术的时间终究比较有限，拿什么去和一大群在实验室里泡了上百年的正式巫师竞争？
在他心底，给莫宁的角色定位只有一个——陪跑者。
可道森万万没有想到，恰恰是这个不起眼的陪跑者，得到样本短短一天之后，便将一叠厚厚的论文甩到了所有人面前。
道森抬眼看向佩里，脸色有些严肃：“这是第一篇吗？”
这话省略了一个定语，完整的话应该是——这是参与竞争的全部实验室，第一篇提交的论文吗？
佩里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有些复杂：“是的，阁下，除了莫宁以外，没有第二个研究活性菌落的实验室提交论文。”
言下之意就是——这位实力最低的一级学徒，不可思议的抢在了所有人前面。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关键信息：“各个实验室昨天晚上便已拿到了菌落样本，而这小子在达比城的巫师塔里，今天早上才拿到样本。”
这句话隐含着另一层更惊人的含义——莫宁晚了将近八个钟头才开始实验，却比所有人都更早写出了论文。
道森那张古板的面孔上，终于裂开了一道名为震惊的缝隙。
这个事实对一位二级巫师的冲击实在有点大，以致于他一时间竟生出了怀疑：“你确定莫宁在达比城？”
佩里的回答斩钉截铁：“非常确定。”
他马上说出了辗转了解到的情况：“听说那小子找了三个同期入学的漂亮女新人当助手，其中一个还是兰德王国的公主。
“四个人就挤在巫师塔的一个单间里，从拿到样本到现在没踏出过房门一步。”
这话听来多少有点影射“一男三女”的嫌疑。
道森压根不在乎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这种“强者被众多女学徒包围”的场面，他活了几百年，见过实在太多。
议事巫师沉默片刻，才接受了“一级学徒研究的时间更短，却比众多巫师更快搞出成果”的事实。
他情不自禁地低声感叹道：“难怪马丁阁下会一眼看中这个学徒。”
佩里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阁下，这篇论文的结论非常惊人，这是一篇具备颠复性意义的论文。”
道森轻轻点了点头。
关于巴姆巨沼深处潜藏着“沼泽意志”的猜想，在学院内部流传了上千年，可长久以来从未有人拿出一锤定音的铁证。
徜若这篇论文真给出了确凿的证据，那么用“颠复性”来评价，非但没有半分夸张，甚至都显得有些轻了。
道森心念一动，这叠厚厚的论文便在他掌中急速翻动起来。
他的一双瞳孔微微亮起，眼眸深处隐约有无数细小的光芒在飞速流转。
这显然是某种辅助的巫术正在全力运转。
学院里几乎所有正式巫师，为了提升学习效率，全都掌握着一两门加速的手段。
短短一秒内，厚达六十页的论文便已从头到尾被翻了一遍。
每一个秘灵文本、每一个术数符号，都被一字不漏地烙进了记忆里。
当然，此刻仅仅是记住，还远谈不上消化。
道森找了一张沙发坐下来，紧紧闭上双眼，虚幻的论文立即在意识空间浮现出来。
论文的前十几页，不紧不慢的铺陈着如何将菌落样本变成灵性纯净状态。
这是任何一篇生物体论文的“标配”。
因为这类论文有一道严苛如铁律的要求——必须可以复刻。
简单来说，其他巫师读完论文之后，必须可以依照论文中的步骤，将整个实验一步步重新搭出来。
当然，鉴于生物体的特性，结果不可能分毫不差，但必须在允许范围内。
假若连纯净化流程都语焉不详，谁会相信这是真实的实验数据，而非凭空杜撰？
而关于纯净化部分的术数推演，让这位二级巫师少有的生出了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即便翻阅一级巫师递上来的论文，他也极少撞见如此严丝合缝、又处处闪铄着新意的演算。
他甚至觉得，论文所采取的这套纯净化方法，丝毫不比本实验室眼下正在使用的那套逊色。
一行行虚幻文本，在意识空间内急速流淌，复核着每一个计算步骤。
这是道森的绝活——【意识空间演算术】。
这个名字听着普通的巫术，等级达到了二级，学院内的二级巫师只有不到三分之一有能力掌握。
两分钟后。
复核结果出来了——没问题！
读到这一步，道森心底已断定——这篇论文的结论，绝对没有问题。
他的目光落到了实验数据记录上。
生物体论文必须附带详尽的数据，这同样是规矩。
数据中记载的投放每种药剂的时间间隔，短得可以忽略不计。
对学徒来说，这简直就是疯狂的举动。
但对二级巫师而言，这算不了什么，精确的计算足以确保这类快速投放。
当道森扫过那”时，眉头猛地向上一挑。
这怎么可能？
2分48秒差不多是纯净化药剂的灵性力量完全释放所需的时间。
这意味着灵性释放完毕的那一刻起，纯净度便径直飙到了七成以上的超高位，这速度实在太过骇人。
本实验室耗费了大半天的工夫，才勉强将纯净度提高到了五成出头。
两相一比，差距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一刻，道森再也坐不住了。
他霍然睁开眼，锐利的目光落向佩里，沉声道：“佩里，现在开始复刻莫宁的整套实验。”
他当然知道，这篇论文既然已通过了学院的审核，实验数据便绝无作伪的可能。
但他仍要亲眼看一看，这套神奇到令人惊叹的纯净化方法，到底是怎么生效的。
“明白！”
佩里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晨曦圣枪实验室的深厚底蕴，在这个时候展露无遗。
莫宁需要耗费半个钟头才能搜罗齐全的灵性药剂，他们仅仅用了两分钟便已一个不少地摆上了实验台。
随后，在数码巫师与数十名学徒的紧密注视之下，复刻实验正式激活了。
佩里亲自站到了操作位前，双手平稳得如同机械，严格遵循论文数据中每一个投放节点，将一枚枚药剂依次投入豪华培养皿中。
皿内那团原本黑沉沉的菌落样本，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褪去污浊，显现出清澈如水的质地。
围观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喧哗声压都压不住。
“天呐！”
“怎么这么快？！”
“这套纯净药剂组合效果简直不可思议！”
从学徒们的视角看过去，这一幕带来的冲击远比数据本身更加强烈。
一个一级学徒，用生物体公式亲手计算出来的药剂组合，效果竟结结实实地超过了本实验室浸淫此道数十年的一级巫师。
谁都不是傻子，谁都读得懂菌落发生变化后面的意义——莫宁对活性菌落的研究与理解，可能达到了一个让许多正式巫师都比不上的高度。
道森的目光微微闪动一下，心底暗暗做了决定：“过几天稍微抽出一点时间，将这套药剂组合背后的调配逻辑从头到尾拆解一遍。”
徜若这个念头被旁人知晓，必定会让不知多少人的下巴掉落在地板上。
一台灵性纯净仪被迅速拿上来，探针贴近皿壁，开始测量着纯净度每一丝最细微的变化。
数字哪里是在攀升，简直是在飙升，每一次跳动都让旁观的一双双眼睛越瞪越大。
”，上涨的势头这才停了下来。
但并非停滞，只是纯净度达到一定程度后，变
人群再度出现一阵低低的骚动。
“太强了！”
“这才过了多久？”
“两分钟都不到吧！”
佩里轻轻咳了一声，人群里的“嗡嗡”声像被掐断的线头一样，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头看向道
道森微微颔首：“应该是这样。”
议事巫师转瞬想通了其中关节，这是一个颇为有趣的误会。
论文作者只是一级学徒，所用试剂自然会选择最普通、最廉价的品类。
那小子大概怎么也想不到，竟会有人拿昂贵的高质量材料来复刻这种实验，于是压根没有在论文里注明药剂的品级。
偏偏晨曦圣枪实验室财大气粗，对这等举足轻重的实验，自然挑选高质量的使用，效果自然提升了一小截。
道森压下眼底的一丝笑意，吩咐道：“进行下一步实验吧。”
“明白。”
佩里应了一声。
莫宁在实验中施展的那些巫术，对一级巫师而言根本谈不上难度。
片刻之后，培养皿内的澄澈液体中央，迅速冒出一根纤细的水柱，诡异的保持站立姿态。
水柱表面泛起细密涟漪，被巫术转化为低沉的“呜呜”声，象是某种被囚禁在液体深处的喉舌正在艰难地嘶吼。
道森凝神听了几息，瞳孔微不可察地震颤了一下：“这确实是一种语言。”
议事巫师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朝培养皿轻轻一点，口中吐出一串沉缓的音节：“sa-li-！”
这正是一级巫术——【语言通晓术】。
一级巫术的魔咒，通常在三个音节以上，结构复杂的巫术达到五个音节也不少见。
魔力自指尖无声涌出，瞬间接入某个无形而高远的存在，将沙哑的“呜呜”声转化为一道清淅可辨的低语。
“我好饿啊！”
声音从巫术的光晕中挣脱的一刹那，实验室内一片大哗。
“天呐！还真是沼泽意识！”
“我们今天算是见证历史了吧！”
“看来沼泽里的无数捕食者菌落，形成了一个共同的意识体，它的声音被菌落牢牢地记住了。”
此前对巴姆巨沼所知不多的学徒，这几天也听说过“沼泽意志”的存在。
而这句浸透了饥渴与吞噬欲望的低语，便是证明它存在的最有力证据，学徒们“见证历史”来形容一点不算夸张。
而最令人震动的是，这个在学院内流传了近千年的猜想，竟然被一个一级学徒成功解决了。
“我好饿！我要吃东西！”
佩里呼出一口气，抑制住瞳孔中的惊骇：“看来巴姆沼泽发生异变，根本原因就是邪天使联盟唤醒了沼泽意志的吞噬欲望。”
这句话赢得了人群的一致认可，每一只脑袋都连连点头。
道森转头看向佩里，忽然问了一个问题：“这篇论文最终评了哪一级？”
佩里的语气又变得有些古怪：“听说是暂定星章五级。”
他刻意将那“暂定”二字咬得又重又慢。
道森的嘴角小幅度向上弯了弯，但他完全理解审阅者心底的困扰。
以这篇论文的分量，评一个“月章”三级都绰绰有馀。
可问题是，月章是对巫师论文的评价等级，偏偏作者是个一级学徒，玫瑰评议会的审阅者多半是冥思苦想了许久，才憋出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暂定星章五级”。
这也是聪明的做法，“暂定”二字给将来留足了腾挪的馀地。
等到学院上下统一了意见，再换一个更合适的评价就好了，奖励到时候也可以补发。
道森收敛笑意，又追问了一句：“对了，达比城那边对莫宁有什么保护措施？”
身为议事巫师，他更能站在学院的角度考虑问题，像莫宁这样的学徒不是普通的人才，而是学院的宝贵财富，更是学院发展壮大的关键。
徜若这小子出了意外，对学院的打击恐怕比十位一级巫师死亡还要沉重。
佩里立即回答道：“我听说玫瑰评议会派了一位一级巫师专门负责莫宁的安全。”
道森只轻轻“噢”了一声。
其实他心底觉得，如今巴姆巨沼正变得一日比一日危险，天使位面也有插手搅局的痕迹，区区一位一级巫师未必能够确保这小子绝对安全。
可这话不方便公开讲，一旦传扬出去，很容易引发玫瑰评议会的不满。
道森只用了一句话表明了态度：“学院需要保护像莫宁这样的天才。”
佩里附和道：“确实有这个必要！”
道森重新切回正题：“你以这篇论文为基础，继续深挖活性菌落的特性吧。”
佩里沉默片刻，应道：“明白。”
这篇论文出来后，晨曦圣枪的领先优势一下子荡然无存了。
所有的实验室都会沿着莫宁开拓出来的道路继续前进，假如本实验室不跟进，只会被其他人远远甩在身后。
道森最后简短地撂下一句话：“我去一趟议事会大厅。你们先忙。”
既然实验已破除了笼罩千年的迷雾，证实了沼泽意志确实存在，那么学院必须尽快拿出一套应对沼泽意志的方略。
尤其是巴姆巨沼的灾变正愈演愈烈，这件事将直接关系到整场巨沼战争的胜负，更关乎学院的未来。
总之一句话——非常重要。
五分钟后。
庄严肃穆的议事会大厅内。
十四位议事巫师出席了会议，数量比上次会议多了两名。
道森用一句铿锵有力的话开启了议题：“今天学院的一位一级学徒，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莫宁第一次证明了沼泽意志的存在。”
继白桦魔力呼吸法之后，这是莫宁的名字第二次出现在议事会。
他没有一丁点废话，直接说出了自身观点：“鉴于菌落的特性，学院永远不可能消灭沼泽意志，我们必须设法与沼泽意志沟通，使其停止吞噬周边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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