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蕾娜踏出巫师塔，迈入那片愈发深沉的夜色时，她的脚步忽然滞了一瞬。
今夜头顶没有遮天蔽日的毒蚊黑云。
巴姆沼泽内惊人异变，同样将毒蚊群落狠狠犁了一遍，它们的凄息地成片成片地被吞噬殆尽。
前几日驱策它们夜夜袭扰达比城的无形力量，似乎终于放弃了这场得不偿失的消耗。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的夜光蛾与夜光蝶。
夜光蛾与夜光蝶并非单独的物种，而是那些惯于在暗夜中活动、天生便拥有发光器官的蛾类与蝶类的统称。
此刻它们正汇成一个个幽幽发光的群落，在无尽夜空中急速飞舞，远远望去恍若一朵朵被风推着走的流光。
巴姆巨沼的环境非常特殊，近两成蛾蝶都是这类会发光的生灵，每到夜晚便成群结队地钻出来，像繁星一样点缀整片夜空。
这才是达比城最常见的夜景。
蕾娜仰头望了两秒，轻声呢喃一句“真漂亮”，便快步拐向右首的街道。
作为队伍里消息的“包打听”，她早在抵达达比城的第一天，便从队友波特那儿将城市的特色美食搞得一清二楚，连哪家餐厅最值得去都打听得分毫不差。
她取出辅助行走的【木马】，朝着商业区一家名叫“夜幕礼花”的餐厅飞驰而去。
这是全城最负盛名的高档餐厅，据说专门雇了戏法师在席间表演，每上一道菜便有礼花绽放，店名便由此而来。。
蕾娜狂奔过一条街，忽然心有所感，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一大群飞得极快的夜光蛾，不知何时已缀在她身后，拉成一条幽幽发亮的长长光带，在深沉夜色中显得颇为绚丽。
“真有意思！”
呆毛少女忍不住咕哝了一声。
她在书里读到过，巨沼里有些夜光蝶蛾天生便有追逐运动物体的习性，这是她头一回亲眼撞见，打心底觉得新鲜至极。
与此同时，少女素来奇妙的直觉却隐隐泛起一丝极细微的异样，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
但她牢记着莫宁等着享用晚餐，便将那缕异样压回心底，继续向前赶路。
不多时，夜幕礼花餐厅到了。
巨沼战争期间，这是极少数胆敢在夜间仍开门营业的餐厅，一来建筑本身便修得异常坚固，二来拥有非常完善的安保措施。
当然，更关键的是它拥有足以拿下宵禁豁免令的强硬后台。
“预备巫师小姐，请您稍候片刻，我们会以最快的速度为您备好餐食。”
衣冠楚楚的管事迎上来，语气却恭谨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这类场合的接待者，通常都是贵族家族的没有继承权的旁支成员，非常擅长与贵族、富商打交道。
蕾娜在休息区的柔软沙发上坐下，习惯性扫了一圈，立即瞥见，两名二级学徒正倚靠不远处另一张沙发，似乎正低声说着什么。
几乎在目光触到对方的同一瞬，两人便同时转过头来。
呆毛少女心头一紧，赶紧垂下眼睑，避免与两位学徒对视。
她不过是个刚入门的新人，心理上天然便对二级学徒矮了一头，哪敢与他们对视？
下一刻，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飘了过来：“是蕾娜小姐吗？”
说话的是左侧的那名学徒，一把浓密的胡须在灯下泛着微微的蓝，显然与血脉力量脱不了干系。
蕾娜吃了一惊，连忙问候道：“两位先生晚上好！”
呆毛少女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两张面孔，对方竟能一口叫破自己的名字，这让她大为惊异。
她的疑惑几乎在下一秒便被解开了。
蓝胡子学徒笑眯眯地自报家门：“我叫皮埃，我知道你是风暴之翼先生的助手。”
皮埃顿了一瞬，稍稍加重了语气：“你的运气让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羡慕。”
蕾娜这才恍然大悟。
一个二级学徒竟会去关注一个普通新人的名字，这件事本身便足以令她震动。
这也让她愈发深刻地意识到，莫宁先生的名气竟已大到这种地步。
呆毛少女客气地回道：“遇见莫宁先生确实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若非背后站着少年，眼前这位二级学徒绝不会有半分兴趣与她多说一个字。
彼此寒喧了几句后，话匣子便顺势敞开了。
皮埃好奇地打听起来：“风暴之翼先生今天在忙些什么？听说他整整一天都没踏出巫师塔。”
蕾娜尤豫一下，稍稍透露了一点信息：“莫宁先生正忙着做实验和撰写论文。”
另一名唤作奇萨的二级学徒闻言接上话头：“莫宁先生研究的是什么课题？等这位天才先生论文一发出来，我就去论文库里购买论文再好好拜读一下。”
蕾娜透露了更多信息：“莫宁先生刚完成了一篇非常重磅的论文，他用实验证明传言千年之久的沼泽意志确实存在。”
她知道，既然论文已入库，便算是公开信息，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
话才说完，两名学徒“唰”地同时坐直了身体，两张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震动。
任何一个亲身参与过巨沼战争的学徒，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皮埃沉默片刻，由衷地感叹道：“莫宁先生果然是天才。等我回到巫师塔就学习一下这篇了不起的论文。”
奇萨紧跟着点头：“这么出色的论文，我也会认真研究一番。”
闲谈之间，管事便领着两名侍者，拎着两只沉甸甸的精美食盒快步走了过来。
蕾娜礼貌地向两位学徒告辞，接过食盒转身出了餐厅大门。
就在迈出门坎的那一瞬，呆毛少女心底那股“好象哪里不对劲”的微妙感觉又一次浮了上来，但依旧抓不住一点痕迹。
她低头望了一眼手中的食盒，决定先将食物送回去再说，毕竟不能叫莫宁先生饿着肚子。
蕾娜一路疾驰，拎着食盒推开单间的门，脆生生地喊了一句：“莫宁先生，安雅，菲比，你们久等了！”
安雅和菲比快步迎上来，正要伸手去接食盒。
莫宁的目光落在食盒上，一脸平静地吩咐道：“菲比，你用巫术道具检查一下食盒里的东西有没有毒。”
安雅的脚步猛地一滞。
蕾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菲比公主则一脸懵圈。
莫宁迎着三双美眸，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我强烈怀疑，邪天使联盟的人正在暗处窥视着我。”
三位少女的脸色，在这一刻齐齐变了。
蕾娜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凝重：“刚才在路途中，我的【正确方向直觉】就一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哪里还不明白，就连素不相识的二级学徒都能一口叫破自己的名字，那些蛰伏在暗处的敌人，恐怕早已将自己列入了观察名单。
所以从踏出巫师塔的那一刻起，必定有人悄悄盯上了自己。
安雅转头看向莫宁，眸中闪过一丝恍然：“难怪你偏要蕾娜独自去餐厅里订餐，原来是为了试探敌人。”
莫宁轻轻点了点头，心中确定了一件事——自己的判断果然没错。
蕾娜这枚棋子刚刚推出去，敌人便急不可耐地咬上了钩，速度之快连他都有点吃惊。
菲比公主深吸一口气：“看来敌人确实盯上了蕾娜，从餐厅到巫师塔这段路，他们有太多机会在食盒里动手脚，我先检查一下毒素。”
这位“土豪”公主曾私下里向安雅透露过，她离开兰德王都时，王室为她备下了二十馀件巫术道具。
这个数字她连最初的队友串行号001新人西特都不曾提过，却对安雅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这显然有一点“投名状”的意味。
其中一件道具唤作【毒蛇之瞳】，名字听着象是释放毒素的武器，实则是专门检测毒素的优秀品质器具。
两只大食盒被迅速打开，八道热气蒸腾的精致菜肴显露出来。
菲比公主从储物腰带中取出吊坠，坠子上嵌着一颗小巧玲胧的碧绿蛇瞳，竖瞳深处流转着冷冽的荧光。
她用左手拎着吊坠，从一个个银质餐盘上方缓缓扫过。
才过了不到半息，蛇瞳便离奇地连续眨动起来，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看着相当诡异。
与此同时，还有一缕缕极淡的黑雾从菜肴表面袅袅升起，象是被某种吸力牵引着，丝丝缕缕地钻入蛇瞳之中。
即便是不识巫术的普通人站在这里，看一眼也能得出结论——这些菜肴绝对有问题。
菲比公主倒抽一口凉气，语气急促地说道：“这好象是毒性极强的灵性毒素。”
安雅与蕾娜对视一眼，瞬间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惊涛骇浪——她们今天撞见的绝不是一桩小打小闹的试探。
莫宁的神情依旧淡定，轻描淡写说道：“与我猜的一样，邪天使联盟的人果然无孔不入。”
菲比公主忍不住问道：“莫宁先生，眼下该怎么办？”
平日里她被很多新人夸赞为“精明强干”，可这一刻她也乱了方寸。
莫宁快速以精神力激活法环，朗声道：“塔灵，刚才我遭遇了敌人的投毒。”
下一瞬，塔灵的意志隔空降临。
尽管意志无形无色，可在场四人都敏锐地感应到，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分，隐隐透着一股森寒的怒意。
莫宁朝着菲比公主使了一个眼色。
菲比公主立即举起手中的吊坠，言简意赅地将方才的检测结果陈述了一遍。
塔灵的意志无声地扫过桌面，巫师塔深处积蓄的力量随之被调动了一缕。
一束束光芒凭空垂落，笼罩住仍旧冒着残热的菜肴。
只见每一道菜肴竟渐渐化为虚幻的半透明状态，其中隐约可见一股股黑云无声翻涌，如同被禁锢在食物纤维里的活物。
塔灵随即给出了最终判定：
【经过巫术检测，确认菜肴中含有怨灵毒素，该毒素足以彻底摧毁三级学徒的精神世界。】
所谓的“怨灵毒素”，便是从怨灵死亡后遗留的粉末提取的可怕毒素。
三位少女听得后背齐齐发凉。
若非莫宁及时叫停，恐怕她们已经将暗藏着死亡的美味送入口中，后果就是再也醒不过来。
精神世界被从内部摧毁，轻则沦为智力低下的白痴，重则当场毙命。
塔灵紧接着给出了下一步处置方案：
【我将立即向哈林阁下回报，即刻逮捕夜幕礼花餐厅的相关涉案人员】
它拥有相当强的智能，通过食盒上的金属铭牌，便判断出涉案的餐厅名字。
但话未说完，便被莫宁抬手打断：
“我申请暂缓逮捕。我想确认一件事，学院是否安排了一位巫师阁下在暗中照应我？”
老实说，他觉得塔灵的智谋水平确实差了一点，这个方案无法真正解决问题，只能算中规中矩。
塔灵沉默了。
它远超常人的计算速度权衡了片刻，这才终于给出了答复：
【基于权限判定，我将向你通知下述信息，法雷阁下接受了学院的委托，目前承担着保护你的任务，未经法雷阁下允许，我无法告知更多信息。】
三位少女齐刷刷地露出惊异之色。
学院竟然安排正式巫师保护一级学徒，对她们来说，这是一个相当炸裂的信息。
莫宁却仿佛早有预料，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徜若我没有猜错的话，法雷阁下应该已察觉到了蛛丝马迹，只不过担心惊动敌人，这才选择了按兵不动。”
他随即提出一个请求：“我能和法雷阁下聊一聊吗？”
塔灵的答复没有半分尤豫：
【我将向法雷阁下转达你的诉求，请耐心等待。】
另一边，贵族宅邸的窗畔。
“察觉到了蛛丝马迹，只不过担心惊动敌人”
法雷独自立在窗前，聆听着塔灵传来的信息，微微怔了一下。
他那张冷峻面孔浮起一抹笑意，低声喃喃道：“这小子！”
熟悉法雷的人都知道，这位巫师最常用的评价语句“无趣得很”、“有点意思”之类的话。
“太有意思了”这句评语，十年也未必可以从他口中听说一次。
法雷真心没有想到，一个根本连他的面都不曾见过的一级学徒，竟然猜到了他的存在，还准确判断他找到了邪天使走狗的线索。
象这么厉害的学徒，他在超过两百年的巫师生涯中还是第一次遇到。
法雷不假思索地说道：“那就请不，我过去见一见那小子吧。”
如此有趣的学徒，他愿意主动过去见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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