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瀑布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最初,黑紫、土黄、深蓝与蓝白四色雷潮连成一片。
整座圣·佩德罗城都被映得惨白。
十几息后,倾泻而下的雷霆开始变细。
雷潮逐渐收拢,变成一道道彼此分开的粗大雷柱。
每一次轰击,都会将已经熔化的花岗岩再次掀起。
黑蓝色熔浆混着雷光向四周飞溅,还未落地,便在半空凝成大片扭曲的琉璃碎片。
雷声也在退去。
不再是连成一片的轰鸣。
间隔越来越长。
声音越来越远。
到最后,只剩下几道细长电弧在低垂云底来回游动。
偶尔亮起。
又很快隐入逐渐散开的灰黑云层。
可覆盖圣·佩德罗城的图腾结界,并没有随着雷霆减弱重新稳定。
恰恰相反。
此前被雷霆瀑布正面贯穿的六层缺口,已经成了整座结界最脆弱的位置。
裂纹从缺口边缘延伸出去。
细密裂痕沿着半透明结界表面飞快爬行。
从远处看,覆盖整座圣城的图腾结界像是一块被连续重击过的巨大琉璃。
最初只碎了一点。
等到雷光逐渐稀疏,那些藏在强光下的裂痕才彻底显露出来。
“咔……”
一声很轻的脆响从六层台地传开。
中央仪式环旁,一道已经暗淡的兽纹彻底熄灭。
与它相连的两根氏族图腾同时震动。
紧接着,第二片兽纹失去光芒。
更多连接开始断裂。
雪狼的獠牙、鹰羽的翅膀、巨鹿的长角,还有蛮熊厚重的利爪。
那些遍布七层台地的灰白图案成片消失。
图腾之间失去了联系。
原本在整座圣城中循环的力量,也被硬生生截断成一段又一段。
三层巡礼广场。
一名倒在白石祭台旁的年轻圣骑士,小指忽然动了一下。
最开始,只是指尖传来轻微刺痛。
紧接着是手掌和手腕。
原本像是不再属于自己的手臂,终于重新有了一点知觉。
圣骑士咬紧牙关,将手伸向落在不远处的长剑。
第一次没有抓住。
指尖刚刚碰到剑柄,便无力地滑了下来。
他喘了几口气,再次伸手。
五根发抖的手指一点点合拢,终于扣住缠着皮革的剑柄。
年轻圣职者想要借力站起。
双腿却没有跟上。
膝盖才离开地面,身体便再次重重摔了回去。
他没有放弃。
长剑插进砖缝。
左手扶住旁边的白石墙壁。
连续滑落两次后,那双仍在发抖的腿终于撑住了身体。
同样的景象正在圣城各处出现。
五层修道院里,倒在操练场上的圣职者陆续睁开眼睛。
第六层堡垒中,一只手重新抓住裂开的盾牌。
还有人互相搀扶着,从满地碎石与倒塌的长廊中慢慢站起。
他们的身体依旧虚弱。
被图腾法阵抽走的力量,也没有完整回到体内。
大量圣光已经在祖灵、毒血与中央仪式环中消耗。
可那些残存在法阵纹路里的金白微光,在图腾联系断裂后失去了去处。
它们从灰白兽纹中一点点脱离。
起初只有零星几缕。
很快便化作无数细小光点,沿着台阶、墙壁与白石道路缓缓升起。
像一群逆流而上的金色萤火。
圣光重新飘向原本的主人。
第三层巡礼广场上,一名牧师缓缓睁开眼睛。
他撑着法杖坐起。
没有去看第六层的战场,也没有急着加入战斗。
牧师的视线先扫过周围的普通信众。
有人被倒塌的石柱压住双腿。
有人在混乱中遭到踩踏。
还有一名母亲蜷缩在地上,用身体护住怀里的孩子。
年轻牧师抬起还在发抖的手。
一点微弱圣光从杖头亮起。
光芒不算明亮。
只能勉强照清附近几张满是灰尘与血污的脸。
可它没有再被图腾法阵抽走。
牧师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随后将那点刚刚恢复的圣光,轻轻送进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伤员体内。
六层台地上方。
最后一道雷柱落下。
“轰!”
黑紫色雷光贴着地面向外扩散。
云层深处,最后一点土黄色光芒跟着熄灭。
雷声消失了。
众人的视野,却没有立刻恢复。
到处都是被高温蒸出的白色水汽。
大片灰尘悬浮在空中。
又过了好一会,六层台地中央的景象才逐渐显露出来。
原本平整的花岗岩地面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蓝色琉璃。
雷霆释放出的高温熔化了石砖。
庞大冲击又让中央区域向下沉降。
等到雷光散去,熔化的花岗岩重新凝固,便形成了一片向内凹陷的黑蓝地面。
无数树根状雷痕遍布其中。
其中一些还残留着微弱电光。
每隔几息,便会“滋啦”一声亮起。
在这片琉璃地面的正中央,躺着一团完全焦黑的东西。
已经看不见墨绿色鳞片。
也看不出手脚和躯干的轮廓。
只有一团被高温与雷霆反复轰击过的焦黑残躯,黏在凹陷最深处。
龙喉。
那位萨曼加尔帝国头号氏族的族长,此刻已经成了一团难以辨认的黑色糊状物。
女神投影依旧立在焦土上方。
原本几乎覆盖祂全身的猩红能量,正在成片褪去。
那些爬满投影表面的猩红裂纹迅速变淡,像一层干涸血壳,从金白色圣光上不断脱落。
被侵染的面孔重新显露。
洁白长裙也再次有了光芒流动。
只是这具仪式投影消耗严重。
身形比最初淡了许多。
部分裙摆已经变得半透明。
只有右手高举的晨星提灯,依旧保持着稳定的金白色光芒。
女神投影前方。
龙喉氏族的史诗大灵还没有消失。
可庞大躯体也只剩下一层薄薄虚影。
边缘不断有灰白光点脱落。
像是一根燃烧到尽头的残烛。
只需要再来一阵大些的风,就能将它彻底吹散。
可史诗大灵的腰背依旧挺直。
那双暗金色竖瞳缓缓扫过战场。
没有愤怒。
也没有因为仪式失败而流露出半点不甘。
它先低头看了一眼龙喉的残躯。
视线只停留了一息。
随后移开。
这位龙喉氏族的族长,似乎并不比周围任何一根即将断裂的氏族图腾更加重要。
成功也好。
失败也罢。
一场战争的胜负,对存在了漫长岁月的祖灵来说,不过是氏族史诗中短短的一页。
族长可以死。
计划可以失败。
只要后裔和图腾还在,氏族就没有真正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