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开完,检查原样奉还。
中间连一张纸都没少。
赵援朝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他看见站在台阶下面的赵一航,又看了看草坪上自己的那一大摞信纸,脸色顿时黑了。
“会议不是已经开完了吗?”
赵一航道:“所以检查可以继续了。”
“你就不能……”
“不能。”
赵一航直接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你再试图影响纠察正常执勤,我会记录在案。”
赵援朝死死瞪着他。
赵一航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
几秒以后,赵援朝率先移开目光。
不是他心虚。
主要是周围人太多。
真要继续争下去,万一这臭小子再给他加五千字,他今晚就不用回家了。
一众领导重新回到草坪。
掀开塑料布。
找到自己的名字。
拿起尚未写完的检查。
坐下。
趴好。
继续奋笔疾书。
整个过程无比熟练。
甚至已经隐隐形成了一套固定流程。
下午五点,教导队结束体能训练。
一队队学员从草坪旁边经过。
领导们还在写。
下午六点,学员们前往食堂。
经过草坪时,领导们依旧在写。
下午六点半,学员们吃完饭返回宿舍。
领导们仍然在写。
一名一团学员第三次经过时,终于忍不住感叹道:“咱们团长是真有毅力。”
旁边的人点头。
“从中午写到现在了。”
“这得多少字?”
“一万。”
“我上学的时候,八百字作文都要编三个故事。”
“团长哪来这么多错误写?”
“可能是职位高,认识深刻。”
一团团长听得眼皮直跳。
他很想告诉这群学员,他不是错误多。
他是被李翠翠举报得太突然,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可赵一航就站在附近。
这话说出来,极有可能被定性为对处罚认识不到位。
于是,他只能低头继续写。
晚上七点,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秦刚让人搬来几盏应急照明灯,又在草地旁支起了几张折叠桌。
灯光亮起。
一摞摞信纸被照得雪白。
领导们的脸却一个比一个发青。
白天趴草地上写,至少还可以安慰自己,这是临时情况。
现在连照明灯和折叠桌都架起来了。
怎么看,都像准备长期作战。
一名军机关干部甩着酸痛的手腕,忍不住问道:“现在还能不能改选蹲姿?”
赵一航看向他。
“什么意思?”
“我不写了。”
那名干部认真地道:“我蹲两个小时。”
“早知道要写到晚上,我中午就蹲了。”
旁边几个人同时点头。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觉得一群领导蹲在训练场边两个小时,实在太丢人。
现在他们才发现,蹲两个小时根本不叫处罚。
那叫提前下班。
如果中午就蹲,现在早结束了。
何必写到手腕发抖,虎口发红,连吃饭夹菜都要换左手?
赵一航摇了摇头。
“选项只在处罚开始前有效。”
“已经书写了大半,不能临时更换。”
那名干部急道:“规定里写了吗?”
“写了。”
“哪一条?”
赵一航翻开记录本。
“我宣布处罚的时候说过,选择一旦确定,中途不得更换。”
“你当时可能只顾着看军长怎么选,没有认真听。”
那名干部:“……”
还真是。
当时所有人都盯着龙卫国。
军长拿纸,他们就拿纸。
谁也没想到,这一万字能从中午写到晚上。
现在回头再看,蹲姿两个小时简直充满了诱惑。
可惜,机会只有一次。
错过就是错过。
晚上七点四十分。
龙卫国终于放下钢笔。
他活动了一下已经发僵的手指,把厚厚一摞检查递给赵一航。
“一万字。”
“你检查一下。”
听见这句话,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军长写完了!
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鼓舞。
赵一航双手接过。
龙卫国写得十分工整。
既没有故意把字放大,也没有大量使用重复句子凑字数。
赵一航看完以后,立正道:“检查通过。”
龙卫国点点头。
“问题已经整改,检查也已经完成,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可以。”
赵一航回答得十分痛快。
龙卫国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向还在埋头书写的众人。
“都加快速度。”
“我在旁边等你们。”
众人精神一振。
“是!”
军长都写完了。
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拖延?
一时间,草坪上只剩下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几名团主官写得手腕快要冒烟。
李翠翠更是咬着牙奋笔疾书。
赵龙看了一眼他最后一页,忍不住提醒。
“你这个字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有吗?”
“前面一页四百多字。”
赵龙指了指他现在写的这一页。
“这一页最多两百。”
李翠翠面不改色。
“写到后面,思想境界打开了。”
“字自然也就放开了。”
赵龙:“……”
他说得好像还挺有道理。
可惜赵一航不这么认为。
赵一航走过来,看了一眼。
“后面三页字迹明显放大。”
“按照前面标准重新核算。”
李翠翠的脸瞬间垮了。
“不是,你这也管?”
“防止故意凑页数。”
“你要求的是一万字,又不是一百页。”
“所以我才按字数计算。”
赵一航平静地道:“你字写得再大,也不会多算。”
李翠翠张了张嘴。
最后只能重新低下头。
他想起当初吴汉峰在三团纠他们时,也是这种油盐不进的模样。
现在赵一航站在旁边,简直比吴汉峰还要认真。
难怪吴汉峰会让他当助理。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不是为了互相配合。
是为了让被检查的人没有活路。
晚上八点十五分。
师政委王刚完成检查。
八点二十。
几名军机关领导相继交上材料。
八点半。
一团、二团、炮兵团和通信团的主官,也陆续写完。
每个人交上检查以后,第一件事都不是活动身体。
而是看向自己那只握笔的右手。
手还在。
就是暂时不太听使唤。
一团团长完成检查后,右手依旧悬在半空中轻轻颤动。
二团政委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写得太久。”
“手停不下来。”
“按住。”
“左手也酸。”
二团政委沉默了一下。
“那你让它再写两页,说不定写累了就停了。”
一团团长瞪了他一眼。
“要写你写!”
李翠翠和赵龙也在八点四十分左右完成了检查。
两人交上材料,确认通过以后,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李翠翠站起身,腰部发出一连串轻响。
赵龙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刚迈出一步,两条腿便同时发软,差点重新坐回草地。
李翠翠赶紧扶住他。
“你怎么了?”
“蹲久了,腿麻。”
“你不是一直趴着吗?”
“趴累了就蹲,蹲累了再趴。”
“我今天把能写字的姿势全试了一遍。”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到一旁。
一众完成检查的领导,也纷纷离开草坪。
有人活动肩膀。
有人揉着腰。
有人拿着水杯,一口气灌下大半杯水。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完成重大任务后的疲惫。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连续十几个小时的指挥作业。
晚上八点五十分。
草坪上的人已经基本散开。
只剩下一个赵援朝。
他依旧坐在那里。
面前的信纸厚厚一摞。
右手握着钢笔。
左手扶着额头。
整个人从背影里都透着疲惫。
没办法。
别人的处罚是一万字。
他是一万五千字。
别人写错一个标点,通常可以规范修改。
他写错一个标点,赵一航会蹲在旁边,认真询问他为什么使用这个标点,这个标点反映了什么思想问题,以及身为师长,是否应该提高公文书写水平。
别人写一个病句,改了就行。
他写一个病句,赵一航能从语法错误,一路谈到工作作风不够严谨。
别人写错别字,划掉重写。
他写错别字,赵一航会让他把整句话重新抄三遍,加深印象。
就这样,别人一路向前。
赵援朝却不断返工。
别人写检查,主要靠手。
他写检查,不但费手,还费血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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