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卫国走了过来。
“援朝,写多少了?”
赵援朝看了一眼页码,声音里透着疲惫。
“一万多一点。”
龙卫国点点头。
“快了。”
赵援朝抬起头。
“军长,要不您坐下来试试?”
“还有五千字,您管这叫快了?”
龙卫国笑道:“我已经写完了。”
“站着说话当然不腰疼。”
赵援朝:“……”
王刚也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赵援朝面前那一摞信纸,忍不住笑道:“老赵,平时开会的时候,你不是最能讲吗?”
“临时讲话一个小时,稿子都不用。”
“怎么现在让你写一万五千字,就写不出来了?”
赵援朝没好气地道:“讲话和写检查能一样吗?”
“我总不能把同一条袜子问题,扩展成三个方面、六项不足、十二条整改措施吧?”
王刚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
“你闭嘴!”
站在旁边的军、师机关领导们,表情都有些古怪。
他们直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这名叫赵一航的三军纠察,为什么谁都不盯,偏偏就盯着赵师长一个人?
难道赵师长那双颜色略有差异的袜子,真有这么严重?
还是说,两个人以前有什么过节?
没人知道答案。
只有龙卫国、王刚、李翠翠和赵龙心里清楚。
这哪里是普通检查?
这分明是赵一航等待多年、终于找到合法机会以后,对自己亲爹展开的一次集中清算。
偏偏每一条都在规定范围内。
谁也挑不出明显毛病。
这才是最让赵援朝难受的地方。
赵一航走到赵援朝身边。
他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剩余字数。
折腾了一整天,他心里的那口气也出得差不多了。
再继续死盯着标点符号和语病不放,确实有些过分。
想到这里,他终于松了口。
“行了。”
赵援朝猛地抬起头。
“不用写了?”
“不是。”
赵一航道:“我的意思是,剩下的内容不用在这里继续写了。”
赵援朝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眼睛微微一亮。
这臭小子终于良心发现了?
一万多字,虽然距离一万五千字还有差距,但他今天已经被折腾得够惨。
或许赵一航自己也觉得差不多了。
赵援朝迅速合上钢笔。
“既然不用写了,那今天就到这里。”
“谁说不用写了?”
赵一航皱眉。
赵援朝动作一顿。
“你刚才不是说,剩下的不用在这里继续写吗?”
“对。”
赵一航点头。
“可以带回去写。”
“明天早操之前,交到教导队。”
赵援朝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
“明天早操之前?”
“对。”
“现在已经快九点了!”
“我知道。”
“还差四千多字!这么多字,我回去还要处理会议后的工作!”
“处理完工作,还要整理材料!”
“你让我明天早操之前交?”
赵一航认真地点头。
“是。”
赵援朝彻底急了。
“赵一航!”
“你这不是让我回去通宵写吗?!”
赵援朝这一嗓子吼得极其悲愤。
声音顺着夜风传出去,连训练场另一头正在集合的学员都隐约听见了。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师长临时接到了什么通宵作战任务。
只有在场众人清楚。
任务确实是通宵任务。
只不过作战对象不是敌人。
是检查!
赵一航依然一脸平静的道:
“我已经给你放宽了条件。”
“不要求继续在现场完成,也不再逐句检查你的语病和标点符号。”
“剩余部分带回去写,明天早操前上交。”
“这已经属于充分考虑实际情况。”
赵援朝气得眼皮直跳。
“你还充分考虑?”
“你要是真考虑了,就应该把剩下的三千多字免掉!”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处罚标准已经宣布,现场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作为师长,更应该带头维护处罚的严肃性。”
“我要是给你免掉,其他同志怎么看?”
赵援朝猛地转头,看向周围一众军、师领导。
那些刚刚写完检查的人,几乎同时移开视线。
有人抬头看天。
有人低头看鞋。
还有人端起水杯,假装研究杯子里到底还剩多少水。
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发表意见。
毕竟他们已经写完了。
手疼是疼了点。
腰酸是酸了点。
但至少已经上岸。
赵援朝还在水里扑腾。
这种时候伸手拉他,很可能被赵一航连人带手一起拽回去,再补一份《干扰纠察执勤情况说明》。
一团团长甚至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赵援朝顿时瞪大眼睛。
“你们刚才不是还一口一个不合理吗?”
“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一团团长轻咳一声。
“赵师长,我刚才没有说不合理。”
“我是说……处罚强度比较有挑战性。”
二团政委立即跟着点头。
“对。”
“有挑战,才有提高。”
赵援朝看着他。
“你中午可不是这么说的!”
二团政委面不改色。
“中午我认识还不深刻。”
“写完一万字以后,我现在已经充分认识到了。”
赵援朝:“……”
好!
很好!
一万字检查没白写。
别的不说,这群人的思想觉悟确实提高得飞快。
至少在见风使舵这方面,已经达到了惊人的统一。
赵一航把赵援朝剩余的空白信纸整理好,连同写完的部分一起递了过去。
“请收好。”
“明天早操前,我会到教导队值班室接收检查。”
赵援朝没有接。
赵一航又把纸往前递了递。
“拿好。”
“检查材料不能随意丢弃。”
赵援朝死死盯着他。
父子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撞在一起。
一个眼里是压不住的怒火。
另一个眼里是依法履职的平静。
过了几秒,赵援朝一把接过那厚厚的信纸。
“行!”
“我写!”
“不就是三千多字吗?”
“我今晚不睡了!”
赵一航点点头。
“态度值得肯定。”
赵援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少在这里给我总结!”
龙卫国终于忍不住笑道:
“行了,援朝。”
“不打不成器。”
“年轻人工作认真,是好事。”
赵援朝猛地看向他。
“军长,他打的到底是谁,您心里没数吗?”
龙卫国轻咳一声。
“注意场合。”
赵援朝这才反应过来,周围还有不少不知道他们父子关系的人。
他立即闭上了嘴。
可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了。
不能说。
还不能骂。
明明是亲儿子把老子罚得要通宵,偏偏他还得装成两人素不相识。
这份憋屈,已经不是一万五千字能够表达清楚的了。
真要写透,少说得两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