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监测仪的“滴滴”声瞬间急促起来。
“赵老!您别激动!”元时初连忙俯下身,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医生说您不能激动!这事怪我们,工作没做到位,让您和孩子受委屈了。”
他连忙安抚,语气郑重:“您放心,首长已经明确指示了,这起事故,必须彻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查到哪一层,一查到底。绝对不会让瑞龙同志的血白流,绝对不会让您老受委屈。”
“医疗方面,我已经安排了,国内最好的脑外、骨科专家,明天就飞汉东。瑞龙同志那边,肯定没事的。您现在的任务,就是养好自己的身体。”
赵立春看着他,喘了半天,才慢慢平复下来,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终于顺着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角。 没再说话。
元时初站在床边,久久没动。 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愧疚。 真的愧疚。
赵立春这一家子,说一句“国之栋梁”,半点都不为过。 赵立卫国戍边、国企改革、发展经济,哪一步不是冲在最前面? 一双儿女,赵瑞龙弱冠之年为国家跑了数年北极熊,九死一生,为国家带回来急需的技术、人才、设备,还有海量的外汇。为此大女儿赵小芳和女婿古峰,在二女儿赵小慧和女婿祁同伟结婚当天被境外敌对势力在京州杀害,已经让赵立春尝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
结果临老了,幼子赵瑞龙险些落步姐姐、姐夫后尘。
“组织上,确实对不起赵家。”元时初心中百转千回,轻轻叹了口气,替老爷子掖了掖被角。 很多话,他不能说。 他只能代表首长慰问,只能说些场面上的保证。 可他心里清楚,这事绝对不简单。好端端的,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出车祸? 真要是有人敢对赵瑞龙下杀手,那胆子也太大了。 背后牵扯到的,恐怕不只是汉东的政治斗争。说不定,还有境外的势力。 当年赵瑞龙在北极熊得罪的人,可不少。 那些人,现在可都还在台上。 元时初站在昏暗的病房里,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这事,怕是要闹大。
同一时间,汉东省京州市,武警医院的临时休息室。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城市的灯火透过玻璃映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丁平站在窗边,手里举着手机,贴在耳边,神色恭敬,听得很仔细,时不时“嗯”一声。 电话是爷爷丁伟打来的。 老爷子平时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尤其是工作上的事,从来不多问。今天特意打过来,显然是赵立春晕倒的事,惊动老爷子了。
“情况就是这样。赵老那边,目前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还很虚弱。瑞龙和钟大哥都没事,骨折加脑震荡,养几个月就能恢复。”丁平压低声音,慢慢向丁伟汇报,“事故这边,初步查出来了,货车刹车管是被人事先剪断的。司机交代,有人给了他二十万现金,让他在那个时间点,故意撞那辆黑色奥迪。”
“哦?” 电话那头,丁伟的声音很低沉,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查到是什么人干的了吗?”
“还没有。司机说对方是通过一个中间人联系的,没见过脸,现金是放在废弃工地的纸箱里,拿了钱就没联系了。只知道对方操北方口音,个子不高。”丁平顿了顿,补充道,“赵东来正在查,顺着资金和中间人线索挖,应该很快有眉目。”
“平平,你听我说。”丁伟那边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声音慢了下来,带着几分郑重,“这事,没那么简单。不要想着一枝独秀,要满园出色。老师说过把朋友搞的多多的,敌人搞的少少的。你现在也是省委常委了,看问题的格局不能小了。”
“您的意思是……”丁平眉头微挑。
“赵瑞龙当年是我们选的人,在北极熊抄底,得罪的人可不少。”丁伟缓缓道,“那些想要瓜分北极熊的财团,还要那些情报组织,北极熊的寡头、克格勃的人,还有被他断了财路的黑帮,恨他的人多了去了。这些年他专心做能源生意,可是老话说的好: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不要忘了赵小芳的事情,那些人可是有前科的。”
“现在你又提出了和熊大的经贸合作,赵瑞龙又要牵头做这个事。有太多的国家和人不让这个合作项目成,在这个时候下黑手,倒也正常。现在需要知道的是,这次的车祸是针对他们两个,还是针对你的?毕竟,你也暴露了。”
丁平心里一动。他之前也想过会不会是境外势力,可总觉得在汉东的地界上,龙国腹地,应该不至于。
现在听丁伟一说,反倒觉得可能性很大。 真要是境外敌对势力干的,那这事就不是汉东内部的事了,性质完全变了。 “还有,”丁伟又补充道,“也不排除,有人借这个事做文章。汉东内部,想浑水摸鱼的人,可不少。那些个本土家族,在汉东深耕多年,盘根错节,你们几个一到汉东,就推翻了光明峰项目的规划,现在有准备倒查国企改革,整顿政法系统。
兔子急了还要咬人的,你们现在已经把刀架到了他们的脖子上,他们肯定要铤而走险的。他们很大可能把账往沙瑞金头上算,往你们这些空降干部身上推。借机生事,施压夺权,毕竟你们汉东现在空缺三个省委常委。”
“沙瑞金那边,估计现在压力很大。上面的问责电话,已经打过了吧?”
丁平没说话。下午那通办公厅的电话,问责之重,他在旁边都听得心惊。 沙瑞金当时脸色都沉了。
“那您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丁平试探着问。
“稳住。”丁伟言简意赅,“第一,把人看好。那个肇事司机现在就是最关键的证人。绝对不能出任何意外,尤其是不能让人把司机灭了口。杀人灭口这种事,那些人干得出来。” “第二,严格保持中立。虽然沙瑞金是省委书记,是班长别把自己跟沙瑞金绑的太紧,别被当枪使了。站在公心,站在大局上。该怎么查怎么查,该怎么办怎么办。实事求是,不偏不倚。”
“第三,注意赵立春提拔干部的反应。赵立春是我提拔的,算是我的人,可他提拔的干部算不上咱们的人,别让他们做什么过激的举动。你稳住自己的节奏,把光明峰项目发展好,把汉东的经济稳住,比什么都重要。”
老爷子一番话,条理清晰,点透了所有关键。
丁平一一记在心里。 “我知道了,爷爷。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嗯。”丁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钟跃民那边,你多照看点。国安那边,这次估计也要动起来。他们的渠道多,说不定能查到不一样的线索,多跟他们配合。老赵这边,我去医院看看他,我这把老骨头也很长时间没有活动了,都快生锈了,是时候活动活动了,要不然,都还以为我死了呢。”
“爷爷,您?”
“没事,我还死不了,赵立春是我的人,于公于私我都得去看看他。小宁明天就去汉东,有她在,我还能放心点。好了,你在汉东照顾好自己,挂了吧。”
“爷爷,再见。”
挂了电话,丁平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久久没动。 丁伟的话,像给他打开了另一扇窗。之前他的目光,都局限在汉东内部,在李达康、本土派这点权力博弈里。现在看来,格局还是小了。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李晋快步走进来,神色带着几分急促:“丁书记,刚接到市公安局的电话,赵局长说,肇事司机刚才突然身体不适,送医院抢救了。”
“什么?” 丁平猛地转过身,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怎么回事?” “说是晚饭之后突然腹痛、抽搐,狱医初步判断像是中毒。”李晋咽了口唾沫,“现在正在医院洗胃,还没脱离危险。”
丁平的拳头瞬间攥紧了。杀人灭口?来得这么快?他深吸一口气,立刻道:“告诉赵东来,立刻封锁病房,全面戒严。所有人不准接触。立刻查,晚饭谁送的,谁接触过司机。一个都别漏。”
“是!” 李晋连忙转身出去。 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丁平站在原地,眼神沉沉的。果然,爷爷说得对,真有人敢动手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