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301医院高干病区南楼。 整栋楼浸在深夜的寂静里，只有走廊尽头的值班室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透过磨砂玻璃晕出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朦胧的暖光。特级护理病房里，床头的夜灯拧到了最暗，橘色的光落在赵立春枯瘦的脸上，映得眉骨的阴影格外深。心电监测仪的“滴滴”声均匀地响着，像慢了半拍的心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赵立春已经醒了快一个小时。 抢救过来之后，他一直昏昏沉沉，时睡时醒。直到后半夜药液渐渐起效，脑子才一点点清明过来。
下午元时初代表首长慰问时说的每一句话，还有刘新建断断续续汇报的赵瑞龙的伤情，像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转，翻来覆去，没个停。 他按了一下床头的呼叫铃。
几乎是立刻，病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刘新建从外间走进来，眼睛通红，衬衫领口皱巴巴的，显然是一直在外间沙发上窝着，一夜没合眼。
“领导，您醒了？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他快步走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 “别，新建啊，你真的忍心我这个老头子再被他们摆弄一遍？”赵立春声音沙哑，动了动胳膊想坐起来一点。
刘新建连忙上前，在他背后又垫了个厚枕头，扶着他慢慢靠稳。
赵立春喘了口气，目光落在刘新建脸上，慢慢开口，语速很慢，却每个字都很清楚： “新建，我从汉东调任边西，你就跟着，这一晃多少年过去了。我一直待你如子，你心里也清楚，对你我是放心的，现在我只能相信你，你去办两件事。”
“您说，新建赴汤蹈火。”
“第一，给我起草一份退休申请。”赵立春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理由就写，年事已高，体弱多病，无力承担相关工作，申请辞去所有职务，正式退休，把位置留给年轻同志。措辞你斟酌着来，要得体，只谈个人身体原因，不要带情绪。”
刘新建一下子愣住了，退休申请？首长虽然退居二线快一年了，但还挂着政务院的相关职务，按正常年限，还能再干三年零四个月。
前阵子还跟他念叨，等瑞龙把北方经贸合作的项目理顺了，就正式退下来，带全家去北戴河疗养，含饴弄孙。 这才几天功夫，居然要提前交申请？
“首长，您这……是不是再想想？”刘新建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点急，“您这就是受了点刺激，养养就好了，犯不上……”
“让你写你就写。”赵立春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带着浸淫官场几十年的威严，不容置疑，“第二件事，我西山别墅书房保险柜里，那个蓝色的牛皮文件盒，你知道吧？”
“知道。您说过那是……私人文稿。”刘新建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那个文件盒平时锁得严严实实，首长从来不让旁人碰。他偶然见过一次，里面都是纸质材料，有举报信、有调查报告、还有一些人事异动的条子，都是这些年汉东省送上来、还有首长私下让人收集的东西。
经济问题、作风问题、派系站队的黑材料，五花八门。首长为人厚道一直压着，说都是汉东的老人，看着他们在组织的培养下，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位置，都很不容易，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别一棍子打死。所以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里面装的都是是这些年汉东的一些腌臜事。”赵立春缓缓道，“本来我准备等我死的那天再交上去，或者永远都不会拿出来。可是，他们却一直在逼我，小芳和小峰的事，当年没有深究就是一个错误，现在是时候纠正这个错误了。你明天回去，整理一下，分门别类理清楚。等我后天出院，我要带上去，交给组织。”
刘新建彻底懵了，交上去？那些材料要是真交上去，汉东官场不得大地震？ 多少处级、厅级，乃至副省级的干部，都得栽进去？ 首长压了快十年的东西，现在居然要全部交出来？ 这是……要跟谁摊牌？ 他看着赵立春苍白却紧绷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首长快十多年了，从汉东省政府到边西省政府、再到汉东省委，最后跟着领导来到政务院，再到退二线还跟着他。
首长待他像亲儿子一样，不止一次给他外放的机会，可是他都放弃了。他从来没见过首长这个样子。 平静的表面底下，压着滔天的火气。
“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写。”刘新建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轻轻走出病房。
里间只剩下赵立春一个人。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玻璃上映出自己苍老的影子，枯瘦、虚弱，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心里一阵说不出的自嘲，顺着血管慢慢漫开。 赵立春啊赵立春，你这一辈子，立什么人设不好，非得给自己立个“厚道容人”的人设。当年西南血战之后，专业到汉东，京州市副市长、公安局局长陈岩石因为自己吹个空调，就在民主生活会上做检讨，为此还自请处分；在边西搞经济试点，副手捅了大娄子，他主动担责背了处分，说班子要团结；到汉东当省委书记，改革派和保守派斗得凶，他各打五十大板，两边都安抚，落了个“赵公道”的名声。
一辈子顾全大局，一辈子与人为善，一辈子都想着给别人留台阶。 结果呢？ 大女儿赵小芳和女婿古峰在汉东遇害，他没闹，没提条件，对着组织说“这是他们的光荣”。
瑞龙在北极熊九死一生，为国家赚外汇、拉技术、挖专家，差点死在异国他乡，他也没提过任何要求，说“孩子是干这个的，应该的”。
作为干部，他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对得起他手下的每一个干部。 可作为父亲，他对不起自己的孩子。
现在人家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都敢对他唯一的儿子下杀手了。他还在那儿讲厚道，讲大局，讲团结。 再讲下去，儿子的命都没了。 赵立春深深吐出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引得心电监测仪的滴滴声急促了几分。
厚道？值几个钱？ 人设是立住了，家人护不住。 要这虚名有什么用。这次，他不打算忍了。汉东那些人那些事，他本来想带进棺材里。 现在看来，不行。该清的，都得清一清了。他要让那些人知道，厚道人也是不好惹的，惹恼了，也是不好办滴！
外间的会客室里，刘新建坐在临时搬进来的笔记本电脑前，对着空白的文档，半天敲不出一个字。 屏幕上“关于申请辞去职务的报告”几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他跟着首长多少年，从秘书到处长，从汉东到现在，从来没想过首长会主动写退休报告。 明明前几天还在跟他说，等瑞龙十月份回来，一起去北河钓鱼。 这才几天，物是人非。
刘新建叹了口气，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正准备静下心来措辞，放在桌上的保密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 他吓了一跳，连忙拿起来。
是楼下警卫班打来的内线。
“喂？”
“刘秘书，丁伟老首长到了，已经到楼下了，马上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