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刘新建“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丁老？ 丁伟老首长？ 他都已经是一百岁的人了，这个时间点，居然亲自来医院了？ 刘新建脑子嗡了一声，反应过来，立刻转身往里间冲，推门的时候都忘了放轻脚步。
“首长！首长！” 赵立春刚闭上眼睛养神，听见声音又睁开。
“丁老！丁伟老首长到了！已经到楼下了！”刘新建声音都带着点激动，毕恭毕敬地汇报道。
赵立春猛地一怔，丁伟？老领导？他都一百岁的人了，深夜怎么亲自跑医院来了？ 赵立春心里一热，紧接着就是一阵慌——自己现在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脸色苍白，怎么见老领导？ 一辈子要强的人，最不想在自己的伯乐面前露出这副垮样子。
“快……快去叫护士。”赵立春挣扎着就要坐起来，身子发虚，晃了一下又倒回枕头上，“去叫护士，给我打一针……打那支腺苷钴胺，还有强心的那支。让我精神点。别让老领导看见我这副样子。”
“哎！” 刘新建连忙跑出去叫护士。 值班护士很快就推着治疗车过来了。听说是要见丁伟老首长，也不敢耽误，核对了医嘱，就给赵立春推了一针提神的药物，又快速处理了一下输液管路，尽量让他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冰凉的药液缓缓推进血管里，赵立春本来苍白的脸，慢慢泛起一点血色，涣散的眼神也一点点凝聚起来，精神头眼看着好了起来。 刚拔了针，还没等棉签按住针眼，病房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丁伟走了进来，老爷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却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木拐杖。身后跟着秘书和两名警卫，都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虽然年纪大了，可腰板依旧挺直，眼神依旧锐利，扫一眼病房，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那是几十年枪林弹雨、宦海沉浮沉淀下来的威严，装不出来。 “老领导！” 赵立春看见他，立刻就挣扎着要起身，手撑着床沿就要下地，连输液管都扯得晃了晃。
“哎哎，别动别动！”丁伟连忙快步走过去，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力气还不小，硬生生把他按回床上，“都病成这样了，就要听医生的，躺好。” 护士也连忙上前，帮着把枕头重新垫好，固定了一下输液管。
丁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上下打量了赵立春一眼，叹了口气，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很洪亮： “立春，你这个同志啊，一辈子要强。都多大岁数了，还跟小伙子一样硬扛？为了这点事就把自己折腾进医院，瑞龙已经老大不小了，是时候经历风雨了。” 语气里带着责备，却藏着掩不住的关心。
赵立春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让老领导深夜跑一趟，我这心里过意不去。本来应该我去看您的，结果反倒让您跑过来了。”
“这叫什么话？”丁伟摆了摆手，“都是同志，你前段时间的手术才做完多长时间？我听说你又晕倒住院了，我又很长时间没有出来活动，就过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心电监测仪，放低了声音：“瑞龙没事，我问过平平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有什么要求，不好意思跟组织说的，跟我说。”
一句话，既像一汪清泉温暖了赵立春的心，又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赵立春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本来强撑起来的精神头，瞬间就黯了几分。别过头，看着窗外的黑夜，路灯的光在玻璃上划出一道模糊的亮线，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点压抑的沙哑： “老领导，我赵立春这一辈子，前半生干革命，守边疆，搞建设，没说过一个苦字，没提过一个要求。”
“小芳和小峰牺牲的时候，我也没掉过眼泪。我跟组织说，孩子是为国家牺牲的，光荣。”
他的声音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可这次……瑞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却尽在不言中。一辈子要强的人，临老了，最怕的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丁伟看着他，也叹了口气。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放心吧，孩子没事。组织上已经让301最好的脑外科、骨科专家连夜飞汉东了，都是医科生手。断几根骨头，中度脑震荡，养养就好了，落不下后遗症。”
赵立春回过头，看着丁伟，眼神里带着点感激。 “老领导，谢谢您。”
“谢什么谢。”丁伟摆摆手，“当年我们在汉东初见，你小子可是意气风发啊，退伍不褪色，到了地方还保持着军人本色。” 一句话，扯回了几十年前的岁月。 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从波澜壮阔的年代一路走来，没想到老了老了，还遇上这种下三滥的事。
“立春啊，我今天来，不光是看你。”丁伟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瑞龙这事，没那么简单。”
赵立春眼神一凝：“老领导的意思是……”
“我已经了解过了，这不是意外，刹车管是被人剪断的。”丁伟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汉东那边已经初步调查了，那个司机，背后有人指使。有人出了二十万，目标就是瑞龙坐的那辆车，只是现在不确定对方的目标是谁，到底是针对瑞龙，还是说瑞龙只是恰逢其会。”
赵立春的拳头瞬间攥紧了，指节泛白，手背的青筋都凸了起来。虽然他心里也有猜测，可亲耳从丁伟嘴里说出来，还是像一记重锤砸在心上。果然。不是意外。 是冲着他儿子来的。
“查到是谁了吗？”赵立春的声音冷得像冰。“不管是什么原因，这次一定不能放过他们。”
“现在还没有。”丁伟摇摇头，“对方的反侦察能力很强，现在线索断了。中间人已经跑出国了，司机昨晚在公安局的看守所中毒了，差点被灭口。”
“灭口？” 赵立春猛地抬头，眼睛都眯了起来。“老领导，说明他们怕了。”
“是啊。”丁伟点点头，“汉东那边，有人不想让查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赵立春，意有所指：“汉东这潭水，深着呢。你升上来这几年，有些人手伸得越来越长，胆子也越来越大。不光是内部争权夺利，还跟境外的人勾勾搭搭。瑞龙这次要跟北极熊谈的北方经贸项目，断了不少人的财路。”
赵立春的脸色越来越沉。他本来以为，最多就是赵瑞龙被境外的敌对势力报复。现在听丁伟的意思，这是内外勾结，有人的膝盖又软了？ 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您的意思是……”赵立春试探着问。
“你啊，安心养你的病。”丁伟看着他，缓缓道，“别着急，千万要稳住。我们要相信组织，也要相信汉东的同志。沙瑞金同志政治上还是过硬的，再不济不是还还有我家平平和你们家同伟在吗？先让他们查。真遇到阻力了，再说。”
丁伟一句话，就点破了赵立春刚才的心思。 赵立春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老领导。他准备把压箱底的材料交上去的打算，丁伟都猜到了。 “我就是觉得……”赵立春叹了口气，“一辈子了，临了临了，让人欺负到家门口了。” “欺负？”丁伟笑了笑，眼神却锐利得很，像年轻时一样锋芒毕露，“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你先养好身体，把身子骨养硬朗了。咱们慢慢看。”
“这汉东的天，变不了。” 一句话，掷地有声。 赵立春看着老领导矍铄的眼神，心里忽然就定了。 是啊。 天塌不下来。 有老领导在，有国家在。 谁也别想一手遮天。
两个老人就这么坐在病房里，你一句我一句，慢慢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