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你先忙,注意身体。”
简短寒暄过后,两人挂断了电话。
听筒归位的轻响落下,办公室彻底重归寂静,却再也没了方才的沉稳平和。
陆为民缓缓放下手中的演训计划书,原本专注军务的心思,彻底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车祸风波牵动。他双手撑住桌面,缓缓站起身,挺拔的身躯在晨光下拉出修长的影子,厚重的军靴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一步,一步,节奏缓慢,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他常年置身军界,不掺和地方党政纷争,看似游离在汉东权力棋局之外,实则冷眼旁观数十年,对汉东本土派、保守派、改革派之间盘根错节、利益纠葛、阴私手段,看得比任何人都透彻。
若是寻常车辆、寻常路人遭遇车祸,尚且可以归为交通意外,概率使然,不足为奇。
可偏偏是丁平的专车。
京州市委一把手的专属座驾,安保级别拉满,司机是经过层层政审、多年专职服务的老司机,车况定期检修、全程报备,路线固定、安保随行,戒备森严。
这样一辆顶级安保规格的公务专车,在管控严格的城市主干道,被重型货车精准撞击,造成两位副部级大佬重伤,怎么看都透着刻意与诡异。
无风不起浪,无利不生恶。
这背后,绝对藏着人为操控的猫腻。
陆为民踱步的速度渐渐加快,眼底锋芒渐盛,思绪飞速回溯近些年汉东的利益纷争与派系博弈。
一切的源头,都绕不开轰动全省的光明峰项目。
当年的光明峰,是京州乃至整个汉东规模最大的旧城改造与“科创开发”项目,数百亿级体量,牵扯土地、工程、资金、招商等无数利益链条,是汉东本土派系提前划分好的专属蛋糕,是本土势力维系利益共同体、稳固话语权的核心底牌。
为了把控项目话语权、稳妥瓜分利益,本土派系经过层层筛选、反复权衡,最终选中了时任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作为台前操盘手、白手套与执行人。
丁义珍出身草根,野心极大、贪念极重,做事胆大妄为、毫无底线,最适合游走在灰色地带,承接各类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权钱交易,替本土派系打理暗处的脏活、累活。
在本土派系的布局里,丁义珍从一开始就是被推出来挡枪、分蛋糕、背黑锅的棋子。
棋子的命运,从入局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光明峰项目利益瓜分完毕、尘埃落定之日,就是丁义珍失去利用价值之时。彼时的他,手握派系大量黑料、掌握无数权钱交易证据,知晓太多核心隐秘,已然成为本土派系的隐患与定时炸弹。
所以,他从来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要么,事发落马,锒铛入狱,用自己的牢狱之灾,替整个本土派系封口、挡灾;要么,提前跑路,流亡海外,一辈子隐姓埋名,彻底远离汉东权力圈。
果不其然,后续事态既印证陆为民的预判,也超出了他的预料。京州市委书记丁平刚上任,就先拿丁义珍开刀,虽然丁义珍将一切都拦在了自己身上,并已经永远的闭上了嘴,将他知道的光明峰项目的层层黑幕、利益纠葛,带到了地下。可谁敢保证无人深究。
毕竟他们是半场开的香槟,蛋糕分完了,原来的光明峰项目却没有了。丁平上任的第二件事就是全盘否定了光明峰项目的规划,抓住土地出让金没有缴纳和招投标的漏洞,将原来分到蛋糕的企业全部清理了出去。之后更是接着大风厂,喊出了到倒查二十年,彻底查清汉东国企改革中的腐败问题。
陆为民的心情是复杂的,作为一个汉东人,他为汉东能遇到这样的干部感到庆幸;作为世家的一份子,他却感到了一丝的寒意。就是年代的汉东国企改革,他们这些世家到底拿了多大的好处,他们自己都记不清了。这些钱原本就是属于国家和人民的,他们通过做假账,让一家家优质企业变的资不抵债,然后通过改革变成私人企业,这中间的利润决定能够让人疯狂。
陆为民从军以来,一直接受的都是组织的教育,对于这种事深恶痛绝。但是他又知道,龙国几千年都没有解决这种问题,他能做的就是尽量约束陆家,禁止陆家的子弟参与,再多的他也无能为力。
碍于丁家的树大根深,汉东的世家大族都已经准备打碎牙往肚里咽了,偏偏此时钟跃民、赵瑞龙出了车祸,还是乘坐丁平的专车,这背后不由的让人浮想联翩。
钟跃民和赵瑞龙,两个共同参与过抄底北极熊的关键人物,同乘计划制定者丁平的专车出事。这里面透着古怪,他也听说国家有意与熊大展开经济合作,近期就要谈判。想到这里,陆为民明白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交通意外,而是一场精准、狠辣、意图搅动整个汉东格局的惊天变局。
有人想浑水摸鱼,有人想借刀杀人,有人想颠覆现有平衡,有人想借机清算对手、重新瓜分汉东利益蛋糕。
让陆为民心头一沉的是,这场风波发酵至今,所有动静都绕开了他。更让他痛苦的是,这里面绝对有境外势力的参与,有人的膝盖软了,希望不是他们陆家的人!
他身为陆家话事人,其他几家却没有人和他进行过沟通,他被彻底蒙在鼓里。他们背着他私自运作、暗中操盘,触碰红线、搅动风波,已然越过了他的底线。
陆家立足汉东数十年,屹立不倒,靠的从来不是争权夺利、肆意妄为,而是稳、是忍、是守规矩、是不越界、是不主动搅乱格局。
可现在,有人仗着派系庇护、仗着根基深厚,胆子越来越大,手段越来越阴狠,竟敢私自策划如此惊天事端,妄图搅动汉东全盘格局。
若是任由事态蔓延,不仅汉东官场彻底失控,连、陆家百年根基,都有可能被拖入深渊。
一念至此,陆为民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独有的凌厉、冰冷与威严。周身气场瞬间沉凝,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压抑感扑面而来。
他不再踱步,驻足窗前,望着楼下军区整齐肃立的营房与训练场,眸光深沉晦暗,寒意彻骨。
沉默数秒后,陆为民抬手,从制服内袋掏出私人手机。这部手机常年关机,仅留存几个核心至亲、世家元老号码,不接公务电话,不涉外界纷扰,是他最后的私密联络渠道。
他指尖滑动屏幕,翻开通讯录,精准找到那个烂熟于心、极少拨通却分量极重的号码。
这个号码,关联着汉东本土派系最核心的几个人,关联着光明峰项目的旧账,关联着多年来潜藏暗处的所有利益纠葛。
没有丝毫犹豫,陆为民按下拨号键。
嘟嘟的等待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弦上,紧绷而压抑。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传来一道低沉谨慎的男声,带着几分试探与恭敬:“喂,陆首长?”
陆为民没做任何寒暄,没有半分客套,语气冰冷强硬,带着雷霆震怒与绝对的掌控威严,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你们背着我,又干了什么好事?”
电话那头的人瞬间噤声,气息明显一滞,听得出来心头巨震,满是慌乱与心虚,不敢应声辩驳。
陆为民不给对方任何缓冲、辩解、遮掩的机会,语气愈发严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通知所有人,核心成员全部到场,半个小时后,老地方见。我相信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事,哪家参与的,谁参与的,把人带过去!”
话音落下,不等对方回应,陆为民直接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