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掌柜的蓝色货车开走之后,青石村的上午又重新安静下来了。
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落在村口那片刚被扫干净的空地上。
屠刚蹲在岗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新泡的粗茶,正眯着眼看着远处田野里正在翻地的几个村民,犁铧翻起黑褐色的泥土,几只灰麻雀跟在后面啄食被翻出来的虫子,翅膀扑棱棱地掠过田埂。
林默回院子里的时候,苏青梅正在灶房门口晒一筐新洗好的药材。
她蹲在地上把洗干净的黄芪片一片一片摊开在竹匾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跟着太阳的节奏在走。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抬:“钱掌柜走了?”
“走了,说今年紫灵芝的收成好,让商会那边帮着往北边推一推。”林默在石凳上坐下来,顺手把那卷隐脉图放在桌角。苏青梅把最后一片黄芪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放在他面前。
碗沿还带着灶膛的余温,汤面上浮着几粒煮开了花的绿豆,甜丝丝的气息在午前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林默低头喝了一口,绿豆煮得软烂,甜味刚好,不腻。他抬头看了苏青梅一眼:“今天怎么想起来煮绿豆汤?”
“天热了,你这两天忙进忙出的,喝一碗降降火。”苏青梅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刚才周主任让人捎了个口信来,说镇上来了个穿锦袍的,在供销社打听你的名字,问你是不是真的住在青石村,又问诊所开在哪个位置,开了多久了。周主任没多说,只说青石村有个诊所有个林医生,别的没提。”
林默放下碗:“打听我的人长什么样?”
“说五十来岁,圆脸,下巴刮得干净,穿一件暗红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看着像是有些家底的。他在供销社买了两包茶叶就走了,没问别的。”
林默听完没有说话,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苏青梅见他没接话,也没有再追问,站起来进了灶房继续忙活。
到了下午,诊所里的病人少了一些,林默正坐在诊桌后面翻那卷南方药材产地名录,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屠刚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洒金笺,笺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他在诊室门口站定:“林爷,村口来了个人,穿暗红锦袍的,说要见您,留了这张帖子就走了。他说他姓孙,是北边来的,说您看了帖子就知道他是谁。”
林默接过洒金笺展开。笺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几行字:“中原孙氏,世代经营药材灵脉,立世二百余年。近闻南方地脉已定,药材丰足,孙某愿以世家之名,邀林神医于五日后在柳溪镇南口茶楼一叙,共议南北修行界互助之事。”落款处盖着一枚暗红色的私印。他把帖子放在桌上没有多看,拉开放帖子的抽屉收了进去。
孙灵素正好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新到的党参片,眯着眼睛看了看林默的表情,像是在努力辨认那帖子上的字迹。她看了半天还是没看清,干脆放下党参片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孙家?哪个孙家?北边姓孙的多了去了,你没告诉他你在柳溪镇见谁都行?”
“他留了帖子就走了,没等我回话。”
孙灵素重新把党参片抓起来放进药柜抽屉里:“那他这意思是,不管你去不去,他都得在柳溪镇等你?”她关上抽屉之后推了推,确认关严实了才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人倒是挺有耐心的,那你去不去?”
“去。”林默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他把帖子递到我手里了,我不去反而显得我躲着他。五天后的事,到时候再说。”
傍晚的时候,苏锦儿从村东头过来了。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新摘的香椿芽,叶子嫩绿,根茎还带着水汽。她把竹篮放在灶房门口,蹲在井台边上洗了把手,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听说北边有人给你递帖子了?”
“你消息倒是灵通。”
“钱掌柜下午路过我那儿说的,说那个穿暗红锦袍的从供销社出来之后又去了一趟临渊城商会,像是跟商会里的人说了几句话才走的。钱掌柜没凑近听,但看那人的神色,应该不只是来打听你这个人。”苏锦儿在石凳上坐下来说话的时候手里无意识地把一片被风吹落到石桌上的干枯榆树叶捏起来,在指间慢慢碾碎了,碎末顺着指缝簌簌落进石缝里,“他递帖子的时候应该还留了一句话没说透。”
林默在石桌对面坐下来:“什么话?”
“他可能不只是想跟你谈南北互助,是想摸一摸你在南方的根基到底扎了多深。如果他回去之后说你在南方的根基稳得很,那他这次来就是探路的;如果说你在南方的根基还浅,那他后面跟着来的人就不会只是递帖子这么客气了。”
灶房里的灯已经亮了,隔着窗纸能看到苏青梅在灶台前忙活的影子,锅里的水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白色的水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在灶房低矮的屋顶下慢慢聚拢又散开。
她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短暂地照亮了她低垂的侧脸,又随着火苗的回落暗了下去。
孙灵素在灶房门口探了探头,听到苏锦儿的话之后没有出声,手里攥着一把刚择好的青菜在灶台边沿上磕了磕根部的泥,又看了一眼石桌的方向,像是在心里把苏锦儿的话掂量了两遍,然后转身把菜放进水盆里。
苏青梅从灶房门口探出身子:“孙家的帖子送来了?”
“送来了。”
她手里还握着锅铲:“那你打算怎么办?”
“五天之后去一趟柳溪镇,看看他到底想说什么。”
苏青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缩回灶房继续炒菜,锅铲碰在铁锅边缘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在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听着格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