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苏锦儿没有急着走。
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手里端着一杯苏青梅泡的粗茶,慢慢喝完了才站起来:“那个人要是真想谈合作,会在柳溪镇等你;要是另有所图,这五天里他会先做点别的事来试探你。”
林默靠在堂屋的门框上:“他要是做别的事,你会提前知道。”
苏锦儿听了这话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声,把空茶杯放在石桌上,转身朝院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目光落在林默身上,停了一息才移开:“五天之后你去柳溪镇的时候,要是有空的话,顺便替我带一句话给那个孙家的人——苏家在南方重开药田的事,让他别惦记。”
林默看着她:“这话我替你带到。”
苏锦儿站在院门外的月光里,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巷子往村东头走去。她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了,灶房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一道暖黄色的细线,院墙边那排药草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叶片。林默在堂屋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走到桌边的时候,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张洒金笺。暗红色的私印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他合上抽屉转身走到灶房门口,苏青梅正在灶台前收拾碗筷,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后天的事后天再说,你先去睡。”
林默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你也早点睡。”他说完转身走回堂屋,灶房的灯在他身后又亮了一会儿才熄灭。院墙边那排药草的叶片在夜风中轻轻颤动,月光把它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像是一排细密的针脚沿着墙根缓缓延伸。
接下来的几天,青石村一切如常。诊所照常开着,病人照常来来往往,诊室里的药香和往日的药香混在一起。孙家递帖子的事偶尔被提起,但没有人刻意多谈,像是把它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等着五天之后自然展开。只有林默知道,那个穿暗红锦袍的人在柳溪镇并没有住下。他递了帖子之后就走了,往北去的,走了之后又折返了一趟,在柳溪镇南口那家茶楼里坐了一个下午,付了一壶茶钱,没跟任何人说话,然后起身离开了。
消息是周国栋在第五天早上让一个跑腿的年轻人捎来的:“林神医,那个孙家的人昨天下午又在柳溪镇南口茶楼坐了一下午,还是点了一壶茶,还是在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时辰,然后往北走了。茶楼的老板说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说‘林神医要是来了,告诉他我还会来’。”
当天傍晚,林默站在院墙边给那排药草浇水。水壶倾斜,细密的水珠落在叶片上在暮色中泛着细碎的光。他把水壶放下,转身走进堂屋,拉开抽屉把那张洒金笺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看了几息之后放回抽屉里,没有再合上抽屉,就那么敞着。
夜幕一点点沉下来,村子里零星亮起了几盏灯。村东头龙家那几个老人住的屋子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隔着院墙看不太真切。灶房的烟囱还有一缕细烟在暮色中慢慢升起来,灶台里新添的柴火在灶膛深处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药混合的气息。
约定的第五天,林默一早就出了门。
他没有走太快,沿着田埂小路慢慢往柳溪镇的方向走。青鸳跟在身后,两人之间隔着约莫三四步的距离。晨雾还没散尽,田野里的麦苗在雾气中泛着一层湿润的深绿色。到了柳溪镇南口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那排矮屋后面完全升起来,把那家茶楼门口悬挂的褪色布幌子照得透亮。
茶楼的木门半敞着,里面传来粗茶在铁壶里翻滚的声响。林默推门进去的时候,一楼大堂里只有一个人——靠窗那张桌边坐着一个穿暗红色锦袍的中年人,圆脸,下巴刮得干净,正低头翻一本旧账册,手边放着一壶已经续过一遍的茶,茶汤颜色偏淡,像是泡了有一会儿了。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林神医?”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北方的腔调。他把账册合上放在桌角,站起来朝林默拱了拱手,“在下孙伯安,中原孙家的外务管事,冒昧递帖,多谢林神医肯来。”
林默在他对面坐下来。茶楼的老板从后厨探出半张脸,看到林默之后又缩了回去,不一会儿端了一壶新茶和两只干净的粗瓷杯放在桌上,也没多问就退了回去。孙伯安给林默倒了一杯茶:“林神医,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探路也不是为了试探,是想代表孙家跟您谈一件事。北边玄天宗倒了之后,空出来的药材渠道和灵脉资源有好几处,孙家想拿其中一部分,但那些渠道大多跟南方有往来。孙家不想绕开您做事,所以想当面跟您定一个规矩。”
林默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北方的砖茶,味道偏重,入口带着一股粗粝的涩味,跟南方新茶不同,带着一种更踏实的口感:“什么规矩?”
“南北药材互通,孙家不碰南方的药田和灵脉,南方各家的药材愿意往北走的,孙家替你们走北方的高端渠道,抽成比中原其他世家低半成。”孙伯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林默留出消化的时间,然后又开口,“孙家知道您在南方牵头管地脉的事,也知道药王谷和临渊城商会都是您在背后撑着。孙家不抢您的盘子,只走北边那条线。”
林默没有立刻接话,又喝了一口茶:“那你今天来,就是想让我点头同意?”
“不只是点头。”孙伯安从袖中取出一卷用红绳扎着的帛书放在桌上,“孙家想把这条规矩写成正式条款。南北两边各留一份,每年根据当年收成和行情调整一次,双方都觉得公平才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