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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形似神不似

    林阙重新把手机放到桌上,靠回椅背。

    还记得半年前录第二课音频的那个凌晨,他在话筒前讲过一段话。

    “真正的退场,要求作者先抵达人物内心,再决定留给读者哪一个出口。”

    “你把心理描写删掉,是因为你已经找到了一个更好的载体。

    你把那份情绪塞进了他的手、他的脚、他放安全帽的位置。”

    “承接情绪的载体没找到,心理描写就该留下。”

    “强行删空,只会让人物失去心跳。”

    “一个空掉内心的人物,不是克制,是死的。”

    他在给新潮的带教老师做培训的时候,把这段话单独拎出来强调过。

    原话他也记得。

    “动作和物件是心理的外化,它们互为参照。”

    “作者要知道人物在想什么,才知道该让他做什么。”

    “你先把人物的心看透,再决定给读者看哪一层。”

    他当时反复提醒带教老师:

    别把克制讲成禁令,动作承接不了的情绪,必须允许它留在句子里。

    这条批改标准,写在教材第十九页。

    编号:C-04。

    ……

    林阙重新拿起手机。

    他把第四张图点开。

    这一张的批注更狠。

    【本课核心要点(重点):】

    【一、直给心理优先压缩。】

    【二、情绪尽量由动作与物件承担。】

    【三、“他想”“她觉得”“心里”等词,原则上视作入门痕迹。】

    林阙盯着那三条批注,眼神冷了几分。

    写这份稿子的人懂得造势,却没懂C-04真正的边界。

    三条,用红笔框了起来。

    框线画得很正,边角是直的,看得出来是拿尺子比着画的。

    林阙把九张图全部保存,又单独把第四张截出来,拖进桌面新建的证据文档。

    在文档最上方,他敲下一行字。

    【致命处:C-04。】

    林阙很快看懂了星辰文化的算盘。

    分寸不好卖,口号才好卖。

    一个人如果真懂这套东西,他会知道这里面有分寸,有边界,有“视情况而定”。

    星辰预报名页已经提前加载出价格:3888元/席。

    这个价格买的不是一堂课,而是一句能立刻转发的“高级干货”。

    营销号已经把那三条剪成了一个标题——心理描写低等。

    这句话足够狠,足够绝对,足够像干货。

    它能让外行在三秒内产生一种错觉:自己已经摸到了写作的门槛。

    伪造者需要的是这个效果。

    林阙把手机屏幕锁上。

    对方为了把票卖出去,把自己最要命的破绽亲手放到了所有人面前。

    而且是高清扫描。

    九张。

    ……

    凌晨一点二十六分。

    清北文学院305寝室里,陈嘉豪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

    陈嘉豪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声音压得很低,还是藏不住急促。

    “丹伊,醒着没?”

    丹伊没有起身,指尖还停在屏幕上。

    “嗯,看到了。”

    陈嘉豪盯着手机,喉结动了动。

    “见深老师的教学手稿,竟然被星辰公开了。”

    丹伊正一张一张往后翻。

    他看得很慢。

    江城老巷子的纪录片,和这些手稿连在一起,确实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注册地、镜头、批注格式、空椅子,所有东西都在把读者往同一个答案上推。

    陈嘉豪坐在床沿,脚踩着拖鞋,整个人往前倾。

    “你说,都有这么多东西还能是假的吗?”

    丹伊没有立刻回答。

    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点迟疑照得很清楚。

    “光看外层证据,太像真的了。”

    他低声说。

    “尤其是那条巷子。”

    陈嘉豪用力点头。

    “对啊。普通蹭热度,谁会跑去江城老城区拍这么多实景?还拍得那么……像。”

    他说完,忽然沉默了一下。

    “还有那把空椅子。”

    丹伊抬眼看他。

    陈嘉豪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

    “去年墨韵新锐奖那晚,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以前一直以为,是见深老师自己不愿露面。”

    他声音低下去。

    “现在被他们这么一说,我有点难受。”

    丹伊没接话。

    他想起自己写在笔记本上的那句话。

    他写的那些东西,改变了我看世界的方式。

    如果那个人真的被困在幕后,真的连一次面对读者的机会都没有,那种愤怒太容易被点燃了。

    陈嘉豪抬起头。

    “丹伊,我想去。”

    丹伊指尖微顿。

    “你要报名?”

    陈嘉豪扯了下嘴角,眼神却很认真。

    “我知道这事还不稳。”

    陈嘉豪攥紧手机。

    “可那把空椅子一翻出来,我真扛不住。

    要是真能听他亲口讲一节课,我就是想去确认一次。”

    丹伊垂下眼,看着手机里那行被红框圈出的批注。

    【心理描写是低等写法。】

    他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那句话太硬,硬得像一块被故意磨出来的招牌。

    陈嘉豪看向他。

    丹伊把手机还回去,声音很轻。

    “如果真有机会,我想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把自己的痛写进了别人的故事里,该怎么改。”

    寝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沉沉,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

    另一边。

    青蓝计划群已经彻底炸开。

    【韦一鸣】:你们都看星辰文化发的了吗?

    【唐荷】:在看。

    【袁宁宁】:我刚看完,手心都出汗了。这个批注格式和新潮公号以前放出来的太像了。

    【袁宁宁】:还有江城纪录片,那条巷子太有说服力了。

    【陈嘉豪】:我想蹲报名口。

    【韦一鸣】:真的?可是现在还真假未知呢,况且也不便宜。

    【陈嘉豪】:要是真能见到见深老师……

    【唐荷】:先别急着下判断,现在只有物料,也没有任何授权证明。

    【韦一鸣】:可新潮到现在也没说话。

    【袁宁宁】:新潮不说话,反而让人心里更没底。

    【许长歌】:别被情绪带着走。

    这一行字出来,群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陈嘉豪】:许哥还没睡,你觉得哪里不对吗?

    【许长歌】:我只说一件事,真正的教学批注,不会或者不应该只给结论。

    【张亮】:会不会是为了传播,故意提炼成了口号?

    【许长歌】:如果为了传播牺牲边界,那就不是教学。

    ……

    林阙看着屏幕,自始至终没有打字。

    那晚墨韵新锐奖颁奖典礼,他在江城的家里,陪父母一起看完了直播。

    王德安给他发过一张现场照片。

    台上灯光很亮。

    座位空着。

    配文只有四个字。

    位置留着。

    那是尊重。

    现在,那把空椅子被人从旧新闻里翻出来,成了控诉新潮、煽动读者的证据。

    群里还在刷。

    【陈嘉豪】:可万一是真的呢?万一见深老师真的想出来,只是一直被挡着呢?

    【唐荷】:所以才要等证据。

    【丹伊】:我也想相信是真的。

    【丹伊】:但如果是假的,它伤到的不只是新潮。

    【丹伊】:它会伤到所有真正被他教过的人。

    ……

    隔壁303。

    许长歌一个人坐在书桌前。

    台灯的光落在他面前那台平板上。

    屏幕上是那九张手稿的第三张。

    他已经看了四十分钟。

    许长歌把平板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手指在屏幕上放大那段批注。

    【此处可改为:她在楼道口停了停,把钥匙从右手换到左手。】

    他盯着那两行字。

    眉头压了下来。

    许长歌八岁那年,就被许正青按在书桌前逐句读稿。

    十岁那年因为一句“他心里很难过”被祖父在书房里问了两个钟头。

    问的不是“该不该写心理”。

    问的是“你写这句的时候,知不知道他难过在哪一层”。

    许长歌把批注又读了一遍。

    这句话的语气不对。

    真正教人写字的人,不会用这种一刀切的口吻。

    他往前翻,翻回第二张。

    【人物的过去不需要讲,要被看见。】

    这一句他熟。

    北海公园那天,林阙就是照着这个路子把他的《旷野上的规矩》改动过的。

    当时林阙说了一句话,他记到现在。

    “你要让读者看见那七个绳结的新旧不一样。”

    “至于老马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得先想明白。你想明白了,才知道该让那根绳磨在哪一段。”

    许长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这两句话之间,有一道很细的缝。

    前一句说“不要讲”。

    后一句说“你自己得先想明白”。

    而这份手稿上的批注,把后半句整个砍掉了。

    许长歌把平板放下。

    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进来,桌上一张写满字的稿纸被翻了一页。

    他看着窗外那片黑。

    形似神不似。

    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已经转了半个钟头。

    他能指出问题所在,却拿不出原始证据。

    星辰文化那边有江城的注册地,有一条五分钟的实景纪录片,有和新潮公号截图完全对得上的批注格式。

    而他手里只有一句“感觉不对”。

    许长歌把窗户关上。

    他坐回桌前,点开微博,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

    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

    再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屏幕锁上,扣在桌面上。

    他不能说。

    三千八百八十八一张的票,明天十二点开卖。

    他一个鲲鹏十席的入围者,在这个时候公开质疑,

    明天全网的标题就会变成“许家公子替新潮站台”。

    到时候自己会被拖进去。

    许家会被拖进去。

    最重要的,

    那个人,那个真正写下这七节课的人,

    反而会被这场混战推得更远。

    许长歌把台灯关了。

    黑暗里,他睁着眼躺了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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