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冷喝炸开的瞬间,前头黑暗里数道身影同时扑了出来。
没有半点犹豫。
刀光一亮,第一波血当场溅上两侧石壁。
矿下这场厮杀,到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镇城司前锋压得极快。
最前头那名镇城卫一步抢进,刀锋斜挑,先逼开正面那人手里的短刃;紧跟着第二人自左侧切入,一刀劈在石壁边缘,把刚想借着黑纹往後滑走的人硬生生逼了回来。
守在这条门里的,明显比普通帮众硬得多。
一接手就看得出来不是死士,就是帮主和三护法手底下最贴身的那批亲信。
石道本就不宽,两边又尽是那些密密麻麻、看得人心里发堵的黑纹。人一挤进去,连转身都嫌多余。若不是前头已经知道这地方会乱人判断、带错脚步,镇城司就算再能打,也未必能这麽顺地压进来。
前头瞬间乱成一团。
刀、掌、短兵、闷哼、石屑、血腥味,全在这条石道里挤到了一起。
叶霄没有急着动。
他混在人群後侧,斗笠压得很低,目光却在石道里一寸寸扫过去。
他看的不是谁占上风。
也不是谁先死。
他看的是哪一处最不对。
前方镇城卫压得很凶。
里头那些黑袍人也在拼命往回顶,明显是想借着地势和这地方本身那股邪劲,把人死死卡在入口。
可他们高估自己了。
在镇城司这种天渊城最顶尖势力面前,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片刻,局势便已往一边倒。
可就在这时,更深处忽然炸开一声沉闷轰响。
轰!
那声音不像人撞出来的。
更像矿下更深的什麽东西,被狠狠震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邪异阴沉的气息猛地升起。
不是青枭帮帮主那种由人沾出来的邪。
而是更冷、更旧、更不像活物的东西。
像一口泡在烂泥和屍水里很多年的井,被人突然掀开了井盖。
叶霄目光一凝。
下一瞬,不知何时出现的镇城使动了。
前头人影、刀光、血气全挤在一起,可她只一步,便硬生生切进最前方。
紧跟着,刀光骤起。
那是一线极薄、极冷、极净的白。
刀才起,整条石道里的气便先沉了一层。
两侧乱窜的邪气先是一滞,紧跟着便往後缩去;墙上的黑纹也跟着暗了一瞬,连火把照出来的影都被压薄了半寸。
刀还没真正斩到。
贴着她刀锋流转的那层无形力量,便已经先一步到了。
叶霄心口微微一紧。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气血和劲力了。
下一刻,一道灰黑身影自更深处暗影里腾起。
那东西根本不像完整的人。
更像一截被邪意硬挤出来的影子,勉强借着一副将塌未塌的躯壳立住了形。
它身上没有武者那种气血、提劲的味道。
只有一股湿冷、腐旧、让人本能想往後退的秽意。
它一露头,石道两侧那些黑纹便跟着轻轻一亮。
像是在迎它。
可它才刚露头,迎面便被那一刀狠狠压了回去。
铮!
刀鸣不大。
却沉。
那一刀斩落时,看不出半点花哨,只是一线冷白自上而下,直切进那团灰黑邪影中间0
轰!
刀势落下,那邪影身外那层翻涌秽雾当场被劈塌一层,连脚下石面都跟着裂出大片碎纹。
那邪影喉间滚出一声又怒又厉的低吼:「覆罡境武者!」
声音沙得不像人声,像石缝里挤出来的风。
可镇城使连半个字都没回。
她只是手腕一转,刀锋一收,第二刀已经跟着压上。
还是直斩。
还是硬压。
没有半点多余变化。
可就是这份硬,反而更吓人。
因为那是她根本不需要在这种东西面前,动用其他手段。
不过这东西也不是能随手斩乾净的邪异。
而且它根本不和镇城使正面对拼,被压退的瞬间,身形便借着两侧黑纹猛地一散,化成一团灰黑秽雾贴着石壁游开。
镇城使刀势一到,它便退;它一退,周围那些黑纹便跟着亮,像在替它卸力、替它扛伤。
它奈何不了镇城使。
却够邪,也够滑,一时间竟真把她牵制在原地。
而另一边,卢行舟撞上了青枭帮帮主。
火光一晃,叶霄终於看清了那张黑帘後坐着的人。
脸色灰白,眼窝发深,唇边甚至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擦乾净的暗红。
可最紮眼的不是脸。
是气。
这人身上的气息,和他坐在黑帘後时完全不一样。
不再是藏着掖着的阴冷。
而是硬吞了什麽不该吞的秽物,被人生生顶起来的怪异。
强大。
但也虚浮。
像一锅滚得太急的浊汤,只要再添一把火,就有可能自己先炸开。
而卢行舟展现出的状态,也和往常完全不同。
他一刀横劈,刀还没到,叶霄就先听见了一声低沉的震鸣。
不是刀在响。
是卢行舟这一刀里蕴含的力量,已经沉到了另一个层次。
那刀路一走,青枭帮帮主双掌猛地一并,掌缘翻起一层暗红发黑的邪光,竟真把这一刀硬生生顶住了半瞬。
可也只到半瞬。
下一刻,卢行舟刀势一沉,整条手臂没有半点花活地往下压去,第二刀便贴着对方手臂狠狠斩了进去。
嗤!
血一下飙了出来。
帮主跟跄半步,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脚下借势一滑,整个人反而顺势往卢行舟怀里压去,双掌一翻,两团阴秽暗芒直取胸腹。
卢行舟眼神一冷,半步不退:「沸血圆满,借邪术强行跨进凝罡,也敢在我面前猖狂。」
话音未落,他刀势已经跟着一卷。
刀上那股沉实到骇人的力量瞬间压下,连空气都被挤得一沉,直接把青枭帮帮主重新卷了出去。
轰!
青枭帮帮主後背撞上石壁,碎石都跟着崩了一片。
只这一眼,叶霄就看明白了。
这不是正常练上去的强。
是拿邪路硬顶起来的一口虚势。
而也就在这时,另外三道强大的气息,几乎同时动了。
左侧弯道,一条赤着上身的人影猛地撞进人群,浑身筋肉像被什麽邪物撑涨了一圈,手里提着两把短刃,出手根本不像人,更像一头见了血便疯的兽。
赤身护法。
他一扑进去,当场逼退两名镇城卫,第三刀甚至差点把一人脖子直接切开。
这就是溶血武者,再加邪路催出来的力量。
而另一边,黑斗篷护法也出手。
他不像赤身护法那样疯。
甚至比之前还更稳。
身影一晃,整个人贴着石壁滑了半步,明明人还在原地,下一瞬却已经错到了两名镇城卫侧後。
其中一人反应极快,回身就是一刀。
可这一刀却劈空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的空档,黑斗篷护法已经欺到近前,一记阴狠手刀直切那人肋下。
砰!
那名镇城卫闷哼着横飞出去,砸在石壁上,一口血当场喷了出来。
另一人刚想补位,黑斗篷护法袖口一抖,一蓬细如牛毛的黑针已经扑面打去。
那镇城卫横刀一挡,却还是慢了半拍。
黑斗篷护法借着这一瞬再度贴近,掌缘一翻,直奔咽喉。
他走的不是硬砸路子,而是贴、错、阴,专挑人最难回手的半寸空当。
最後那一道身影,则缩在更後一点的位置。
是陆护法。
他没有第一时间往前冲。
只缩在更後一点的暗处,像一条贴着阴影不动的蛇。
他没出手。
可叶霄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人盯的不是谁先赢,是哪一口气最先乱。
前头越打越乱。
镇城使压住邪影。
卢行舟压住帮主。
三护法也已带着那些黑袍人迎了上去,和镇城卫战在一起。
不过就算他们加入战局,镇城卫整体实力依旧更强,稳稳压着他们。
场面到了这一刻,看似已经快有了结果。
可叶霄却没看到半点轻松,反而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对。
还是不对。
他目光飞快扫过前头几处战团,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帮主在前。
三护法也都露了面。
连门後那截邪影都被逼出来了。
可如果只是这样,面对镇城司的冲锋,不可能没人想退。
一定有问题————
下一瞬,他的目光猛地一凝。
就在右後方那条半塌的侧道尽头,有个人正在往後退。
那人退得不快。
甚至不像在逃。
一身灰黑窄袍,身形瘦长,脸色枯白,手里提着一只细颈铜壶。
壶口被黑布封着。
可即便隔着这点距离,叶霄都能闻到那里面被强行压住的那股腥甜腐味。
那味道,和先前青枭帮帮主在黑帘後开门时溢出来的味,是同一路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那人退的那条线,正卡在昨夜黑石裂开、窄门显形的那一侧。
他每退一步,两侧石壁上最密的那几缕黑纹就会跟着轻轻亮一下。
这绝对不是想逃。
别人看见的,也许只是一个人在後撤。
叶霄看见的,却是另一回事。
这人是想趁着众人都被拖住时,借壶里的东西,重新点活石道里的黑纹。
一旦让他做成,今夜刚被压下去的局面,很可能立刻翻回来。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寒意瞬间沉到了底。
没有任何犹豫。
叶霄一步便掠了出去。
旁边一名镇城卫见他突然离队,下意识低喝:「你去哪!」
叶霄头都没回,只甩下一句:「那壶里的东西,不能让他送进去!」
话音未落,他已经自乱战边缘掠过。
那灰黑窄袍人像是也察觉到了什麽,猛地回头。
两人目光在半空一撞。
对方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讥意。
显然,在他看来,一个遮着脸的镇城卫,单独扑过来,就是送死。
下一刻,他五指一张,细颈铜壶上的黑布瞬间崩开。
一团浓得发黑的秽液自壶口冲出。
不是喷向叶霄。
而是直扑他脚下那片石纹!
只要那东西落上去,他的目的就成了。
可就在他出手的同一瞬,叶霄眼皮猛地一跳。
他早在昨夜看过一次,门不是开在最亮处,而是收在最暗、最像死点的那一口上。
他体内气血瞬间催到极致,燃血也在这一刻轰然爆开。
脚下一拧,整个人硬生生快出半拍,狠狠撞进那团刚涌出的秽液边缘。
嗤!
那团秽液擦过他肩侧,外袍边沿瞬间被腐出一道焦黑痕迹。
肩头也跟着一麻,一股湿冷腥气顺着皮肉往里钻。
可也只到这里。
因为叶霄已经到了。
他没有先杀人。
右手成爪,直接扣向那人提壶的手腕!
灰黑窄袍人眼神一厉,另一只手自袖中探出,五指乌黑如钩,直插叶霄咽喉。
狠。
快。
叶霄却连躲都没躲,只肩膀一沉,硬吃对方这一记,五指继续往前狠狠扣下去。
噗!
那五指乌钩擦着叶霄的颈侧掠过,带出一线血痕。
几乎同时。
咔!
一声骨裂轻响。
那人手腕当场折了,细颈铜壶脱手而出。
还没等铜壶落地,叶霄另一只手已经顺势一拳狠狠砸了上去。
砰!
铜壶炸碎。
里面那团黏稠发黑的东西四下飞溅。
其中一小半洒到了石纹上。
那片黑纹当场亮了一线,像活物一样往深处窜了一下。
可还没来得及真正蔓开,壶已经碎了。
灰黑窄袍人的脸色终於变了。
「你找死!」
他嘶声低吼,眼底那层枯黑之色猛地涌上来,整只手臂都像细了一圈,可掌心却翻起一道更恶的秽光,迎面便朝叶霄胸口拍下。
这一掌若拍实,就算是溶血也会瞬间重创。
可叶霄等的就是他急。
壶一碎,那灰黑窄袍人心先乱了。
下一掌看着更狠,落点却先急了半寸。
叶霄脚下一错,不退反进,整个人几乎贴到对方面前。
就在那秽掌将落未落的一瞬,他腰胯一拧,一记带着强横气血的短肘,狠狠顶进对方肋下。
噗!
那声音闷得像骨头里炸开了一下。
灰黑窄袍人闷哼一声,整张脸都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