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目光落下。
最先入眼的是一份调询牒抄录。
再往下。
两个名字。
叶氏。
叶小雪。
叶霄目光停住。
王镇城使道:「你那封山信到天渊以前,王府已经让城主府准备落牒。」
「名义上,是调你母亲去临渊府城补旧案。」
「小雪随行。」
叶霄没有动。
王镇城使继续道:「旧药院外,也已经布了人。」
屋里安静下来。
卢行舟脸上原先那点重逢的笑意也没了。
叶霄看着那两个名字。
拇指压在卷边,许久没动。
等他抬起头时。
纸边已经多了一道浅痕。
「王府当初想抓我娘和小雪?」
王镇城使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是。」
叶霄没再说话。
靖王府管事陶祯後来直接找上他。
谈黑残片。
谈价码。
那都是冲他来的。
冲他来,可以谈。
谈不拢,再各凭本事。
可在那之前。
靖王府已经先把手伸到了小雪和母亲身边。
这是另一回事。
哪怕没成功。
哪怕最後连人都没真正现身。
可既然起过这个念头,也已经把人布到了旧药院外。
这件事就没完。
王镇城使没有催。
卢行舟也坐在一旁,没有插话。
过了一会儿。
王镇城使才继续道:「後来你的山信到了。」
「王府停了牒。」
「旧药院外的人,也撤了。」
叶霄道:「从那以後呢?」
「没再碰过你家这条线。」
卢行舟在旁边接道:「城主府也没再来新的牒。」
「这边我一直盯着。」
叶霄沉默片刻:「後来他们直接找过我。」
王镇城使目光一动:「在元武山?」
「嗯。」
王镇城使没多问,只把那张旧记重新收回来,压回卷里:「那就对上了。」
卢行舟也没开口。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镇城使刚准备把旧卷合上。
叶霄忽然道:「王镇城使。」
「嗯?
叶霄看着他:「这件事,多谢。」
王镇城使的手停在卷上。
脸上多了一点笑意:「谢我什麽?」
叶霄目光落在那册旧卷上:「事情已经过去了。
「6
「这页已经归档。」
「你可以不告诉我。」
王镇城使看了他片刻。
没说什麽职责所在。
也没有故作客气。
只点了下头:「是可以。」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瞬。
该明白的,都明白了。
叶霄道:「这情我记下了。」
王镇城使脸上的笑意明显了些:「好。」
「那我可记着了。」
他笑道:「以後真有事,我可就开口了。」
叶霄道:「行。」
卢行舟在旁边眉梢一挑,看了王镇城使一眼。
王镇城使却神色如常。
随後重新翻开巡城簿:「旧药院那边,照旧。」
卢行舟点头,接着看向叶霄:「人我未必替你拦得住。」
「但谁敢伸手,这边一定留卷。」
叶霄点头:「我知道。」
王镇城使在旁边道:「你既然回来了,有些事情自然用不着我们替你做。」
「不过天渊这一亩三分地。」
他拿指节轻轻点了点案上的巡城薄:「该留的卷,我不会少你一笔。」
叶霄道:「够了。」
王镇城使笑了一下:「那就好。」
他翻过一页巡城薄。
像是忽然想到什麽:「对了。」
叶霄抬眼。
王镇城使看向卢行舟:「他进来以後,外头是不是已经没心思办差了?」
卢行舟笑了:「差不多。」
「从前堂到我那间值房,一路上停了多少支笔,我没数。」
王镇城使又看回叶霄:「看来你这一趟回来,镇城司今天的卷得晚半个时辰。」
叶霄道:「让他们忙自己的。」
王镇城使笑了一声:「这话你跟我说没用。」
卢行舟也在旁边道:「你出去说。」
「看看有没有人听。」
叶霄看了他一眼。
卢行舟立刻道:「行。」
「当我没说。」
王镇城使笑了一声:「你什麽时候这麽听话了?」
卢行舟道:「看时候。」
又放了回去。
王镇城使看得想笑:「行了。」
「别在我这里装忙。」
卢行舟道:「那我带他出去?」
王镇城使点头。
叶霄起身:「有劳。」
王镇城使也起了身,却没有送出门:「叶霄。」
叶霄回头。
王镇城使道:「旧药院的事,你放心。」
「别的不敢说。」
「只要你家里人还在天渊城,谁想再从官面上伸手,我会先让你知道。」
叶霄看了他一眼。
「这份情,也记着。」
王镇城使怔了一下。
随即笑了:「那我今天倒是赚了。」
卢行舟在门边听得直摇头:「王大人。」
「人还没出门,您这帐就记上了?」
王镇城使瞥他一眼:「怎麽?」
「你也想记一笔?」
卢行舟笑了:「我不用。」
他看了叶霄一眼:「我跟他熟。」
王镇城使顿了一下。
随即失笑:「行。
"
「就你熟。」
叶霄嘴角也动了动,转身出了内值房。
卢行舟陪他往外走。
走到内廊出口。
卢行舟忽然道:「你的马还在前门。」
叶霄道:「先放司里。」
「晚些来取。」
「行。」
卢行舟也没问他接下来去哪。
叶霄走出几步。
卢行舟忽然又叫住他:「叶霄。」
叶霄回头。
卢行舟靠在廊柱边:「靖王府派人过去的事我不知道,否则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叶霄看了他一眼。
「知道。」
卢行舟点头:「那就行。」
叶霄转身出了镇城司。
站在石阶上,往西边看了一眼。
几重屋脊之後。
炉烟正往上升。
那边是秦氏。
叶霄迈下石阶。
越往西,街上的药香越淡,铁火与炉烟味渐渐重起来。
走过两条长街,那座熟悉的秦氏门楼已经出现在前方。
和叶霄离开时相比,门楼没怎麽变。
门前的车却多了不少。
两辆装满药箱的货车正往外走,另一边有人抬着封好的兵匣入门。前院帐房着窗,算盘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叶霄刚到门前。
值守护卫已经认出了他,神色顿时一变:「叶供奉?」
叶霄点头:「秦策行在吗?」
护卫快步让开:「少主在内院。」
「慕姑娘也在。」
「需要我去通报。」
「不用。」
叶霄径直进门。
护卫立刻让开。
内院。
秦策行坐在廊下。
面前一张长案,左边压着商路帐册,右边放着几份刚送来的货单。
慕青坐在另一侧,手里捏着细笔,正在帐後落字。
脚步声传来。
她先抬起头。
笔尖停住。
秦策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叶霄站在院门外。
灰白峰袍。
腰间仍是那柄沉黑长刀。
廊下安静了一瞬。
秦策行脸上慢慢露出笑:「叶兄。」
叶霄走进院子:「好久不见。」
秦策行已经起身,笑道:「总算舍得回来了。」
慕青把笔搁下,从上到下看了叶霄一遍:「人倒还是一个人。」
叶霄看她:「不然?」
慕青道:「元武山传回来的消息,可不像。」
叶霄没接。
秦策行笑道:「坐。」
三人在廊下坐下。
慕青给叶霄倒了杯茶。
叶霄拿起来喝了一口。
还是秦氏惯用的苦茶。
慕青问:「怎麽样?」
「还是苦。」叶霄神色没变化。
慕青顿时笑了:「行。」
「这个没变。」
秦策行也笑了一声。
等叶霄放下茶盏,他才道:「说起来。」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已经把叶兄看得够高了。」
叶霄道:「现在呢?」
秦策行看了他两息。
「低了。」
秦策行目光落到叶霄腰间的沉黑长刀上:「当初把秦氏库里最锋的刀给你,又请你做秦氏第一个镇罡供奉。」
「那时候我就觉得,天渊留不住你。」
他停了一下。
「现在看。」
「还是看轻了。
慕青在旁边笑了一声:「这话我作证。」
「当初内堂里觉得少主押得太重的人,可不止一个。」
「现在倒没人再提这话了。」
秦策行看她:「你记得倒清楚。」
「当然。」
慕青拿笔尖轻轻敲了敲桌边:「上个月几位族老还为了条商路争得脸红。」
「争到最後,家主就问了一句。」
她学着那语气:「策行怎麽定的?」
叶霄眉梢轻动。
秦策行端起茶盏:「如今几条重要商路,都已交到我手里了。」
慕青笑道:「这还只是族里。」
叶霄看向她。
慕青道:「外面更有意思。」
「以前秦氏出去谈生意,货怎麽样,价怎麽算,路子稳不稳,一样一样都得磨。」
「现在有些人一听秦氏,会先多问一句。」
她看着叶霄,嘴角微微扬起:「是叶霄那个秦氏?」
叶霄顿了一下。
慕青笑意更深:「问完这句,後面往往就省事多了。」
叶霄看向秦策行:「我的名字这麽好用?」
秦策行笑了一声:「别听她说得像我拿你的名字在外面招摇。」
「秦氏没打着你的旗号做生意。」
「只是旁人知道你挂着秦氏供奉,愿意多给几分面子。」
慕青道:「所以才省事。」
她看向叶霄:「叶阁主人在元武山,名字倒替秦氏省了不少口舌。」
叶霄看了两人一眼:「那月供是不是也该涨?」
廊下一静。
慕青第一个笑出声。
秦策行也点头:「涨。」
「你敢拿,秦氏就敢给。」
叶霄道:「开玩笑。」
秦策行却道:「我没开玩笑。」
慕青靠回椅背,笑道:「照这麽算,少主当初那笔帐,真该裱起来挂在内堂。」
秦策行摇头:「别。」
慕青问:「为什麽?」
秦策行平静道:「天天看。」
「容易让人误以为我每次都这麽准。」
慕青愣了一下。
随即笑得更厉害。
叶霄嘴角也动了动。
笑声落下。
秦策行提起茶壶,又给叶霄添了半盏:「这次回来待多久?」
叶霄道:「把这边的事办完。」
秦策行点头,没有再问他之後去哪。
他放下茶壶:「那今日来秦氏,不只是看我们?」
慕青也看了过来。
叶霄手指在腰侧骨囊上轻轻按了一下:「有件东西。」
秦策行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跟刀有关?」
「嗯。」
慕青也看向叶霄腰间那柄沉黑长刀:「要进炉?」
「先看看。」
秦策行已经明白了:「焦三炉?」
叶霄点头。
秦策行合上桌上的帐册:「走。」
慕青也放下笔,三人直接出了内院。
秦氏旧炉。
炉院里火气正盛,最里侧旧炉的火门半开着,赤红炉光贴着地面映出一层亮色。
.
焦三炉背对院门,正拿铁钳拨炉里的积灰。
听见脚步,他头也没回:「今日不接活。」
没人应。
焦三炉手里的铁钳又往灰里一捅:「耳朵聋了?」
「修兵器滚前————」
话说到一半,他转过身。
先看见秦策行。
再看慕青。
最後才看见叶霄。
声音顿住。
焦三炉眯起眼:「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叶霄道:「有东西给你看。」
焦三炉嗤了一声:「上次来也是这句话。」
慕青在旁边接道:「然後你就为了他那块东西,守了七天炉。」
焦三炉瞥她一眼。
慕青笑道:「七天没合眼,我记得没错吧?」
焦三炉脸一黑:「闭嘴。」
「好。」
慕青答得痛快。
人倒是一点没挪,眼里还带着笑。
叶霄已经解下沉黑长刀。
咚。
刀鞘落上石案。
焦三炉目光立刻跟了过去:「刀怎麽了?」
「没事。」
「没事你一」
叶霄打开腰侧骨囊。
指尖探进去。
一枚极薄的黑色残片被他夹了出来。
轻轻放在沉黑长刀旁边。
焦三炉後半句话没了。
秦策行原本还站在石案另一侧。
看清那枚东西後,目光明显停住。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看了一眼沉黑长刀。
「又是那东西?」
叶霄道:「看着像。」
秦策行看向他:「你又找到了一块?」
「嗯。
「」
这一次,连秦策行都安静了片刻。
慕青盯着那枚黑色残片:「这种东西有那麽好碰到?」
叶霄道:「碰巧。」
焦三炉终於回过神,伸手就把那枚残片拿了起来:「少废话。」
「是不是一回事,看过再说。」
他把残片拿到炉火旁。
先看断口。
再翻过来。
指甲沿着边缘轻轻刮了一遍。
黑色表面没有掉下半点碎屑。
焦三炉又换了个角度。
刚才见到叶霄时的那点情绪,已经全落进了手里的东西上。
片刻後。
他伸手:「刀。」
叶霄拔刀。
锵。
沉黑刀身离鞘。
炉火映在刀面,只压出一层极暗的冷光。
焦三炉接过刀,从刀锋一路看到刀脊,又把刀身翻过来,沿着上一次熔入残片的位置仔细看了一遍。
刀锋完整。
刀身也没有异样。
他屈指敲了一下。
笃。
声音低沉、乾净。
焦三炉侧耳听了一息:「上次融进去的东西,已经彻底吃稳了。」
秦策行看着他手里的残片:「这一块呢?」
焦三炉没回答。
他重新捏起黑色残片:「先别急。」
说着,慢慢往刀身靠近。
一尺。
半尺。
直到只剩不到半掌。
嗡。
沉黑刀身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石案边几人的目光同时落了下去。
焦三炉的手停在半空。
秦策行眼神微凝。
慕青也不笑了。
焦三炉盯着刀身看了两息,手腕往回一收。
残片拉远。
刀身重新安静。
他又等了一会儿。
再把残片送过去。
还没贴上刀身。
嗡。
那点微震再次响起。
这一次,没人开口。
焦三炉缓缓把残片拉开。
低头看看刀。
又看看手里的东西。
半晌。
他忽然笑了一声:「行。」
叶霄看着他。
焦三炉把残片重新放到石案上,指尖在上面点了一下:「没跑了。」
「跟以前那几块————」
他抬起眼。
「一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