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噼啪作响。
焦三炉把黑色残片放回石案,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沉黑长刀:「先别高兴。」
叶霄看向他。
焦三炉指了指残片:「跟以前那些东西一路,这个能确定。」
「但能不能再融进刀里,我现在不敢说。」
秦策行问:「刚才刀不是有反应?」
「有反应,只能说明东西对得上。」
焦三炉道:「真进了炉,肯不肯融,还得试。」
慕青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可能白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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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
焦三炉答得乾脆:「不对我就停火。」
「这东西我到现在也没摸透,没必要拿刀硬赌。」
叶霄问:「真融进去呢?」
「那就有机会再擡一截。」
焦三炉手指在刀鞘上敲了两下:「上回那些东西融进去,这把刀到了极品宝器。」
「这一块真能吃进去,我都有些不敢想了,绝对值得开这一炉。」
叶霄问:「能到哪?」
焦三炉摇头:「出炉才知道。」
慕青问:「连你也看不出来?」
焦三炉嗤了一声:「我要现在就能看明白,上回还用守着火一点点试七天?」
慕青想了想:「也是。」
焦三炉懒得再理她,又看向叶霄:「两日後开炉,你得在。」
叶霄问:「要我做什麽?」
「火我盯,你看刀。
焦三炉拍了拍沉黑刀鞘:「这把刀你用了这麽久,它平时什麽声音、什麽反应,你最熟。」
「真开炉以後,觉得哪儿不对,马上开口。」
「你说停,我就停。」
「要是我也停不下来,就只能靠你自己停。」
叶霄点头:「好。」
焦三炉这才转身走向旧炉。
他掀开火门,用铁钳往里拨了两下,黑灰簌簌落下来。又蹲到侧边风口,用钳柄敲了敲已经发黑的铁栓:「上次封炉那批灰还在?」
旁边筛灰的老周擡起头:「在库里。」
「全翻出来。」焦三炉道。
老周一愣:「现在?」
焦三炉头也没擡:「现在。」
「上回剩下的伏火料也一起找出来。」
老周动作顿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秦策行一眼。
秦策行神色没变。
老周也没再问,把筛子往墙边一搁,转身进了库房。
另一边,两名炉工已经过来拆风口。
第一根铁栓刚被撬松。
哗。
风腹里积了许久的旧灰塌下一片。
焦三炉蹲下,用两根手指捻起一点灰,看了片刻:「这一层别动。」
「剩下的清。」
两个炉工立刻换了位置。
焦三炉站起来,拍掉指间炉灰:「今天开不了。
「」
秦策行问:「多久?」
「最快两日。」
焦三炉道:「上回那套火路不能照搬。」
「风口重理,灰线重走。」
「先把炉养起来,再碰那东西。」
秦策行点头:「还缺什麽?」
「旧封灰,伏火料。」
「再留几个熟旧炉的人。」
焦三炉又补了一句:「主炉那边别来人。」
「我不想到时候开着炉,还得跟人抢地方。」
「好。」
焦三炉看了秦策行一眼:「先说好。」
「这次耗料不会少。」
秦策行道:「秦氏当初答应过。」
「这把刀以後再入炉,所有消耗,秦氏负责。」
叶霄看向他。
秦策行笑道:「看我做什麽?」
「当初说好的,你可别推辞。」
叶霄道:「不会。」
慕青在旁边笑了一声:「这才对。」
「真让你自己掏,少主反倒要不痛快。」
秦策行看她:「我什麽时候说过?」
「你脸上写着。」慕青毫不在意。
秦策行失笑:「你今天话很多。」
「还行。」
慕青往旧炉那边看了一眼:「主要是这里热闹。」
当。
焦三炉手里的铁钳在炉沿磕了一下:「说完没有?」
慕青转头。
焦三炉道:「说完就出去。」
「我要看炉。」
焦三炉瞪她:「现在接了。」
「滚。」
「行。」
慕青答得痛快:「这就滚。」
秦策行偏过头,笑了一声。
焦三炉懒得再理她,把沉黑长刀递回叶霄,又将石案上的黑色残片往前一推:「都带走。」
「炉没养起来,留这里也没用。」
叶霄收好残片,将长刀重新挂回腰间。
「两日後带来。」
焦三炉说完,又叫住他:「还有。」
叶霄回头。
焦三炉指了指他的骨囊:「这两天别闲着没事拿那东西往刀上贴。」
「刚才刀会震,不代表你怎麽折腾都行。」
「更别自己试着往里融。」
「等开炉。」
「知道。」叶霄道。
焦三炉摆手:「走走走。」
三人出了炉房。
才走进院里,身後已经响起焦三炉的吼声:「老周!」
刚从库房门口露头的老周立刻应声:「在!」
「封炉灰先搬出来!」
「风口再拆两个!」
院里的炉工很快动了起来。
旧灰落地,铁栓松开,几个原本靠墙搁着的风箱也被重新拖了出来。
刚才还算清静的旧炉院,转眼便忙成一片。
到了院门外。
秦策行道:「两日後的炉你不用管。」
「材料、人手,我安排。」
——
「到时候把刀和黑残片带来就行。」
叶霄点头:「好。」
慕青问:「你接下来呢?打算去哪?」
「回家。」
慕青一怔:「你还没回去?」
「没有。」
她看了叶霄两眼,忍不住笑了:「家门还没进,倒先跑了一趟秦氏。」
「你也不怕小雪生气?」
叶霄想了想:「她不会。」
「这麽确定?」
「嗯。
叶霄道:「她只会问我有没有给她带东西。」
慕青愣了一下:「那你带了吗?
」
叶霄脚步停住。
秦策行也转头看了过来。
过了两息。
叶霄道:「没有。」
慕青脸上的笑一下更深:「叶阁主。」
「我觉得现在买,还来得及。」
叶霄看了她一眼。
转身就走。
慕青终於笑出了声。
秦策行也摇了摇头:「你非得提醒他?」
慕青看着叶霄走远:「不提醒?」
「真让他空着手回去?」
秦策行道:「你不说,他也不会真空着手回去。」
慕青笑了一下:「我知道。」
「就是想看他刚才停那一下。」
秦策行失笑,没再说她。
离开秦氏时,日头已经偏西。
叶霄沿着上城长街往东走。
秦氏一带的炉烟和铁火味渐渐淡了,两侧重新换成高墙院门。
偶尔有药铺开始收药,一层层竹匾往门里搬。
风从街口穿过,带着一点药香,也带着谁家竈里刚起的饭气。
再往前,一处背街口的檐下支着个小摊。
草把上插着十几串糖葫芦。
红果裹着一层薄亮糖壳,旁边的小锅还冒着热气。
几个附近人家的孩子围在摊前,手里攥着铜钱,眼睛全跟着摊主手里的木签转。
叶霄停下:「四串。」
摊主擡头。
目光在他身上的灰白长袍和腰间沉黑长刀上停了一下,很快从草把上摘下四串:「刚裹好的。」
他拿起油纸,准备包起来,又随口问了一句:「都带走?」
「嗯。
"
摊主看了看四串糖葫芦:「给家里孩子买的?」
叶霄顿了一下:「家里人。」
摊主笑了笑。
手里正要包进去的一串,又被他放了回去:「那这串换掉。」
他重新挑了一串果子匀些的:「刚才那串有颗果子老,嚼着硬。」
叶霄看了他一眼:「多谢。」
「小事。」
摊主把四串糖葫芦用油纸包好,递给他。
叶霄放下铜钱,接过油纸包,继续往东走。
摊主把钱收进匣里,刚准备招呼旁边几个孩子。
邻着的药铺里走出来一个夥计。
那人先看了眼叶霄远去的背影。
又看见他腰间那柄沉黑长刀。
脚步忽然停了。
「刚才那人————」
摊主擡头:「怎麽?」
夥计盯着街那头:「你没认出来?」
「谁?」
「叶霄。」
摊主一愣。
「叶霄?」
夥计转头看他:「今天刚回城那个。」
「叶阁主。」
摊主手里的木勺一下停住。
他猛地往街那头看。
叶霄已经拐过街口,看不见了。
摊主愣了两息:「刚才在我这儿买糖葫芦的————」
「就是他?」
「就是他。」
摊主低头看了一眼钱匣。
又看看草把上剩下的糖葫芦。
下一刻,他忽然笑了:「来来来!」
旁边几个孩子一起擡头。
摊主拔下一串,直接塞给最前面的孩子:「拿着。」
孩子懵了一下:「我还没给钱。」
「今天不要钱。
「啊?」
摊主往叶霄离开的方向一指,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叶阁主刚在我摊上买过糖葫芦。」
「剩下这些,我请了!」
「大家都沾沾喜气!」
几个孩子愣了一瞬,下一刻全围了上去。
「我要!」
「我先来的!」
「别抢!」
摊主护着草把,笑骂:「都有!」
「一个一个来!」
药铺夥计站在旁边直乐:「你现在倒大方。」
「刚才怎麽不送叶阁主?」
摊主动作一僵。
随即瞪他:「我那不是没认出来吗?」
四周顿时又是一阵笑声。
叶霄已经拐过前面的街口。
後面的笑声隔着一道院墙,很快便淡了。
——
再走几条街。
镇城司东侧那条後街出现在前方。
旧药院就在里面。
院门依旧不大。
门匾早已摘去,只剩下两只旧钉眼。墙角那几根枯藤比以前长了些,顺着砖缝爬出去一截。
叶霄走到门前,擡手敲了两下。
笃。
笃。
里面很快传来孙凝香的声音:「谁?」
叶霄道:「我。」
院里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