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紧跟着响了。
院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看见叶霄，她明显愣了一下，目光从他的脸落到腰间那柄沉黑长刀，又重新抬起来。
看了片刻。
孙凝香忽然笑了：「还真回来了。」
叶霄道：「嗯。
「」
院里廊下，顾小禾原本坐在矮凳上择药，脚边竹筐里已经堆了半筐坏根枯叶。
听见声音，她也抬起头。
手里那根择到一半的药梗停住了。
「叶阁主。」
叶霄看向她：「小禾。」
顾小禾抿出一点笑：「您回来了。」
「嗯。」
屋里紧跟着传来一声：「哥？」
脚步声一下响了。
小雪从正屋里跑出来。
跑得很快。
到了院中，却又猛地停住。
她先看叶霄的脸，再看袖口、衣摆，最後往他腰侧扫了一眼。
叶霄看着她：「看什麽？」
小雪仰起脸：「你受伤没有？」
「没有。」
「真的？」
「真的。」
小雪盯着他看了两息。
这才一下跑过来，抱住他的腰：「你怎麽才回来。」
声音刚开始还脆。
最後几个字已经闷进了他的衣服里。
叶霄抬起手，落在她头上，轻轻按了按：「回来了。」
小雪抱得更紧了些。
顾小禾站在旁边，脸上也慢慢有了笑。
她没往前凑，只弯腰把刚才掉在地上的一根药草捡起来，重新放回竹筐。
正屋门边。
叶母也已经走了出来。
她手里还拿着一把汤勺，灶里的热气从身後往外冒。
她没像小雪那样过来，只站在那里，从叶霄的头看到脚。
看了一会儿。
才轻声道：「回来就好。」
叶霄看向她：「娘。」
叶母点了一下头：「还站门口做什麽？」
「锅里汤还热着。」
小雪终於舍得把脸从叶霄衣服上抬起来。
孙凝香已经把院门重新合上，插好门门：「听见没有？」
「你娘等你回来，等了那麽久，第一句话还是吃饭。」
叶母瞪她：「你闭嘴。」
孙凝香点头：「行，我闭。」
嘴上这麽说，人已经笑着往院里走。
叶霄看了一眼顾小禾：「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6
顾小禾连忙摇头：「不辛苦。」
小雪还抱着叶霄，闻言立刻抬头：「小禾姐帮了很多。」
顾小禾脸上一热：「哪有。」
「有。」
小雪说得很认真：「娘总说自己不累，转头又去忙。」
「小禾姐眼睛可尖了，每次都能看见。」
顾小禾连忙道：「也没有每次————」
孙凝香在旁边补了一句：「差不多。」
灶边的叶母立刻看过来：「你们几个今天是不是都嫌我闲得不够？」
孙凝香笑出了声：「看见没有？」
她朝叶霄扬了扬下巴：「你娘现在都会瞪人了。」
「以前我说她两句，她可没这麽大脾气。」
叶母瞪她：「你闭嘴。」
孙凝香笑得更厉害：「对，就这样。」
「现在可比以前有精神多了。」
叶母又瞪她一眼：「你还说？」
孙凝香立刻点头：「行，这回真闭。」
顾小禾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小雪也笑。
叶母已经转身往屋里走：「看什麽？」
「吃饭。」
叶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没再说。
他低头看了眼还抱着自己的小雪：「先松开。」
「不。」
「我有东西给你。」
小雪动作一顿，慢慢抬起头。
叶霄从袖里拿出那个油纸包。
小雪眼睛一下亮了：「糖葫芦？」
叶霄递过去：「答应你的。」
小雪怔了一下。
看看油纸包，又看看他：「你没忘记？」
「嗯。」
叶霄道：「没忘。」
小雪这才接过去。
她动作很小心，一层层把油纸打开。
四串红亮亮的糖葫芦露了出来。
小雪低头数了一遍。
一。
二。
三。
四。
四根竹签都在。
她嘴角一下翘了起来。
孙凝香在旁边啧了一声：「完了。」
「小雪今晚怕是连觉都要笑醒。」
小雪立刻抿住嘴：「我才不会。」
「那你先把嘴角放下来。」
小雪忍了两息。
还是没忍住。
又笑了。
叶母眼里也多了点笑意：「先洗手。」
小雪低头看看糖葫芦。
又看看自己的手。
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
孙凝香当场笑出声：「去吧。」
「糖葫芦又不会长腿。」
小雪抱着油纸往水盆那边跑。
跑出两步又折回来，把糖葫芦塞到叶霄手里：「哥帮我拿。」
说完又立刻补了一句：「别让孙姐姐偷吃。」
孙凝香一怔，指了指自己：「我？」
小雪已经跑了：「就是你！」
孙凝香气笑了：「这小没良心的。」
顾小禾站在旁边，抿着嘴笑。
叶霄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四串糖葫芦。
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屋里。
汤已经重新热过。
桌上已经摆着几碟小菜，还有一盘炖得很烂的肉。
叶霄才刚坐下，叶母已经把盛好的汤放到他面前，又往碗里夹了两块肉：「先吃。」
「好。」
顾小禾端着最後一盘青菜进来，放到桌边。
她刚想往旁边坐。
小雪已经抱着自己的小板凳挤到叶霄身边，又伸脚把另一张矮凳往顾小禾那边推了推：「小禾姐。」
「坐这里。」
顾小禾看了看那张凳子。
叶母道：「坐。」
她这才坐下。
小雪把四串糖葫芦整整齐齐摆到桌上。
她先拿起一串，递给孙凝香：「孙姐姐，这串给你。」
孙凝香一怔：「还有我的？」
「当然有。」
小雪说得理所当然：「你一直护着我和娘。」
孙凝香原本还想逗她两句，听到这里，反倒顿了一下。
随後才笑着接过去：「行。
"
「算我没白疼你。」
小雪又拿起一串，直接放到顾小禾碗边：「小禾姐，这串你的。」
顾小禾愣了愣：「我也有？」
「有。」
小雪点头：「我哥不在的时候，你一直陪我。」
「还总帮娘忙。」
顾小禾一下安静了。
她低头看了看碗边那串糖葫芦：「可这是你最喜欢的。」
「我知道啊。」
小雪一点都没否认。
说完，她很自然地把剩下两串一起抱到自己面前：「所以这两串是我的。」
孙凝香刚有点感动，听到这里直接笑出了声：「我就知道。」
顾小禾也没忍住，低下头笑了。
叶母看了眼桌上的糖葫芦：「你倒分得明白。」
小雪立刻道：「娘不能吃甜的。」
叶母瞥她一眼：「我还没说什麽。」
「我知道。」
小雪一本正经：「所以我没给娘。」
孙凝香笑得肩膀都在抖：「小雪，你这句话听着怎麽这麽孝顺？」
小雪疑惑地看她：「本来就是啊。」
这回连叶母自己都笑了。
顾小禾这才把糖葫芦拿起来，小声道：「谢谢小雪。」
「嗯。」
小雪满意了。
她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两串，拿起其中一串，咬下一颗。
咔嚓。
糖壳脆响。
孙凝香也尝了一颗：「甜。」
小雪立刻得意起来：「我哥买的。」
孙凝香看她一眼：「知道，你哥买的。」
小雪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继续吃。
吃到後来，她忽然停了一下。
竹签转了半圈。
最下面那颗果子最大，也最红。
小雪看了两息。
没咬。
叶霄注意到：「怎麽了？」
小雪抬头：「这颗给你。」
叶霄看向她手里的糖葫芦：「给我？」
「嗯。
「」
小雪点头：「最大的。」
叶霄看了她一眼：「你舍得？」
小雪明显犹豫了一下。
又低头看了看那颗红果。
过了两息，才认真点头：「舍得。」
孙凝香在旁边没忍住：「你刚才是不是想了一下？」
小雪马上抬头：「没有！」
「我都看见了。」
「你看错了。」
顾小禾低下头，嘴角已经弯起来。
叶母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叶霄道：「行。」
小雪立刻看向他：「你要吃。」
「吃。」
「不能忘。」
「不会。」
这下她满意了。
她把糖葫芦小心放到手边，特意没再碰最後那颗。
叶母看了一眼：「糖先少吃点。
「6
「饭还没吃完。」
小雪乖乖应了一声：「哦。」
嘴上答得痛快。
手还护着那串糖葫芦。
孙凝香看见了，也没拆穿她。
叶母已经往叶霄碗里夹了块肉：「吃饭。」
叶霄道：「好。」
叶母看着他喝了几口汤，又问：「山上吃得惯吗？」
「还行。」
叶母看了他一眼：「那就是吃得一般。」
她拿过汤勺，又给他添了半碗：「多吃点。」
小雪在旁边忽然道：「上次林先生念你的信，娘听到你说饭能吃饱、伤也好了，才真的放心。」
叶母动作一顿：「小雪。」
小雪立刻缩了缩脖子。
孙凝香忍着笑：「她说得又没错。」
叶母瞪她一眼。
孙凝香立刻低头吃饭：「行，我不说。」
顾小禾坐在旁边，抿着嘴。
她那天也在。
叶母目光一转：「小禾？」
顾小禾立刻摇头：「我什麽都没说。」
孙凝香一下笑出了声。
小雪也跟着笑。
叶母被她们笑得没脾气，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理了理桌边的筷子：「人在外面。」
「有本事是好事。」
「平安回来更好。」
屋里的笑声慢慢静下来。
叶霄看着她：「我知道。」
不久前。
他才在镇城司那页旧卷上看见「叶氏」和「叶小雪」两个名字。
现在娘坐在对面给他添汤。
小雪挨在旁边，小口咬着糖壳。
顾小禾把她快碰到汤碗的竹签往旁边挪了挪。
孙凝香坐在靠门的位置。
叶霄的目光从几人身上收回来。
低头，把碗里的肉吃了。
什麽也没提。
叶母看了他一眼：「看什麽？」
叶霄摇头：「没什麽。」
「没什麽就好好吃。」
「好。」
小雪在旁边偷偷笑。
叶霄看过去。
她立刻低头咬糖葫芦。
顾小禾也看见了，抿着嘴没出声。
饭吃到一半。
小雪又叫了一声：「哥。」
「嗯？」
「这次回来，还走吗？」
叶霄道：「走。」
小雪咬糖葫芦的动作慢了一下：「什麽时候？」
「还没定。」
她点了点头，这次没再问。
叶母只问：「今晚住家里？」
「住。」
「那就行。」
孙凝香在旁边问得更实际：「那你今晚回来，我是不是能偷半宿懒？」
叶霄道：「不能。」
孙凝香看着他：「我就知道。」
小雪顿时笑出声：「孙姐姐偷懒被抓到了。」
孙凝香瞥她：「吃你的糖。」
「哦。」
小雪答得很快。
继续吃。
顾小禾忽然小声道：「我可以陪孙姐姐坐一会儿。」
孙凝香转头：「还是小禾疼我。」
小雪立刻道：「不行。」
「为什麽？」
小雪理直气壮：「小禾姐要陪我。」
孙凝香：「————」
顾小禾夹在中间，耳朵一下红了。
叶母低头喝了口汤。
叶霄没说话。
孙凝香先笑了。
小雪也跟着笑。
顾小禾低下头，耳朵更红了。
灶里的火偶尔轻响。
桌上的热气一直没散。
饭还没吃完。
院门忽然响了三下。
笃。
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