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凝香脸上的笑意先收了一点。
顾小禾也朝门外看去,把手里的糖葫芦轻轻搁到碟边。
孙凝香已经起身:「谁?」
门外传来声音:「镇城司传话。」
孙凝香回头看了叶霄一眼。
叶霄已经放下汤碗。
她这才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镇城卫,见院门打开,先朝孙凝香点了下头,随後看向屋里的叶霄:「叶大人。」
叶霄走到门边:「什麽事?」
「卢副使让我来找您。」
镇城卫道:「先前跟您一同进城的顾姑娘,又回镇城司了。」
叶霄目光微动:「顾昭衡?」
「是。」
「她不知道您住哪,只知道您之前来过司里,便找回去了。」
叶霄问:「找我做什麽?」
镇城卫摇头:「没细说。」
「只说刚从星辰阁那边回来,还带了样东西,最好让您亲自看看。」
「她还在?」
「在。」
「卢副使让她先等着。」
叶霄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回屋。
小雪已经放下糖葫芦,看着他:「哥。」
「你又要出去?」
叶霄拿起放在一旁的沉黑长刀:「出去一趟。」
「晚上回来吗?」
「回来。」
叶母道:「去吧。」
「门给你留着。」
叶霄动作停了一下:「好。」
孙凝香靠在门边:「这边有我。」
顾小禾也跟着站起来:「我陪着小雪。」
叶霄看了她一眼:「嗯。」
叶霄刚走到院门,身後又响起小雪的声音:「哥!」
他回过头。
小雪还坐在桌边,手里举着那串糖葫芦。
最下面那颗最大的红果,还好好留着。
「最後一颗我给你留着。」
叶霄看了她一眼:「别偷吃。」
小雪立刻把糖葫芦往怀里收了收:「我才不会!」
孙凝香慢悠悠道:「这话我替你记着。」
小雪马上转头:「小禾姐也帮我记!」
顾小禾突然被点到,只能认真点头:「我记。」
小雪一下有了底气:「听见没有?」
叶霄道:「听见了。」
院里刚收下去的笑声又起来了。
叶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转身出了院门。
镇城卫已经在外面等着。
两人沿后街往镇城司走去。
身後的院门重新合上。
门缝里的灯火还亮着。
桌上的饭也还热。
那颗答应留给他的红果,也还在。
夜色已经落下。
上城长街两侧陆续亮起灯火,白日里的车马少了许多。还有药铺没有关门,夥计踩着木凳,把灯笼挂到檐下。
到了镇城司,前堂还亮着灯。
卢行舟就站在门口。
看见叶霄,他先问:「饭吃完了?」
「没有。」
卢行舟顿了一下:「那我这人派得不是时候。」
叶霄已经往里走:「人呢?」
「里面。」
卢行舟跟上:「东西也在。」
前堂里。
顾昭衡正站在一张长案旁。
还是白日那身衣服,袖口却多了几道灰痕,靴边也沾了泥。
听见脚步,她转过身:「来了?」
叶霄的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到了案上。
粗布上摆着一枚不到半尺的银钉。
钉身发暗。
尾部缠着一截极细的乌黑铁线。
旁边还落着几块干硬的灰泥。
叶霄脚步停住。
顾昭衡看着他:「认识?」
叶霄走到案前:「从哪来的?」
「下城河仓。」
顾昭衡道:「下午我去了星辰阁。」
「本来只想看看河仓那些人,为什麽敢追着管事要工钱。」
卢行舟站到另一边:「结果这一看,就看到我这里来了。」
顾昭衡没理他。
叶霄问:「谁发现的?」
「我。」
她答得乾脆:「这麽藏着,寻常人不会多看。」
「怎麽看出来的?」
「先看的墙。」
顾昭衡道:「河仓後墙很旧,砖旧,灰也旧。」
「只有巴掌大一块,太平了。」
她抬手比了一下:「旁边老灰都有砂眼、裂口。」
「那一块颜色做得差不多,表面却刚压过。」
叶霄问:「墙坏了?」
「没有。」
「所以才不对。」
顾昭衡道:「河仓的人也说最近没修过,我就刮开了一层。」
她朝桌上一点:「里面是这个。」
叶霄看着银钉:「拔了?」
「第一处拔了。」
「当时不知道是什麽。
「」
顾昭衡伸出两根手指:「後来又看见两处。」
卢行舟神色一正:「还有?」
「一处在内河东桥。」
「一处在旧水巷废井。」
「都没碰。」
叶霄问:「也是补痕?」
「对。」
顾昭衡道:「第一处以後,我就知道该看什麽了。」
「从河仓出来,我没急着回去,沿着内河又走了一段。」
「东西本身好好的,偏偏单独补过一小块,我就多看一眼。」
她点了点桌上的灰块:「东桥下面,桥石没坏,最里面封了一小块。」
「再往旧水巷走,那口废井也一样。」
「井沿没裂,却重新抹过灰。」
顾昭衡看向叶霄:「藏得很好。」
「可藏东西,总得把口封回去。」
叶霄点头:「做得对。」
顾昭衡眉梢微扬:「今天倒会夸人。」
叶霄已经重新低下头。
指尖停在那截乌线旁。
乌线很细,已经发暗。
钉尾上的缠法也很熟。
青枭帮。
邪教隐匿点。
以前他都见过。
那时候,银钉乌线埋在地下,改路、藏口,让人一步步走偏。
可这次是河仓、东桥、旧水巷。
三处。
叶霄眼里的最後一点笑意淡去:「城图。」
顾昭衡一怔。
卢行舟刚要转身,後堂已经传来一道声音:「不用。」
王镇城使拿着一卷城图走了出来。
到了长案旁,直接把图铺开:「位置。」
顾昭衡俯下身,指尖落在城图上:「河仓。」
指尖往东一移:「东桥。」
再落向另一处:「旧水巷。」
三处隔得很开。
在如今的天渊城图上,看不出关系。
卢行舟问:「以前也是这麽埋?」
「不是。」
叶霄回答得很快。
他手指依次划过三个位置:「以前守的是一段路。」
「这三处离得太远,不是在藏一个入口。」
顾昭衡问:「那是什麽?」
叶霄没回答。
目光在三点上扫了一遍。
河仓。
东桥。
旧水巷。
水。
全都沾水。
叶霄抬眼:「旧水路图。」
王镇城使目光一凝:「有。」
卢行舟立刻去取。
片刻後。
一卷泛黄的旧图铺到城图旁边。
上面画着天渊早年的河渠、暗沟,还有几条已经封死多年的旧水道。
叶霄把旧图移过来,对着刚才三个位置一一看过去。
河仓下面压着旧渠。
东桥下方是一条暗沟。
旧水巷那口废井,本就接着一条早已废弃的水路。
三条旧线继续往南,渐渐汇向更深处。
顾昭衡眼神微变。
叶霄指尖沿着旧线往下一划。
「是阵。」
前堂骤然安静。
卢行舟猛地看向他:「阵?」
王镇城使也抬起头:「你确定?」
「确定。」
叶霄道:「这三个只是外线。」
「阵心还在後面。」
王镇城使盯着他:「你会阵法?」
「会。」
王镇城使一时没接上话。
他知道叶霄进了元武山,也知道他已经入了百席。
阵法这件事,却没人提过。
王镇城使忍不住问:「学到什麽程度?」
叶霄收回手:「够用。」
顾昭衡看了他一眼。
叶霄已经转身:「先找阵心。」
卢行舟没忍住:「你在元武山到底还学了多少东西?」
「回来再说。」
顾昭衡提起古剑:「去哪?」
「东桥。」
叶霄道:「先看那一处。」
「再晚,阵真起来就麻烦了。」
王镇城使直接卷起旧水图:「我跟你们去。」
卢行舟问:「我呢?」
「留司里。」
王镇城使道:「调人。」
「真有动静,先封下城出口。」
卢行舟神色一正:「明白。」
王镇城使朝门外一摆手:「你们四个,跟我走。」
门前四名镇城卫立刻跟上。
一行人直奔下城。
夜里的下城依旧热闹。
河边铺子正在收摊。
有人端着饭碗坐在门边。
——
几个孩子追着一盏纸灯跑过街口。
白日里见过叶霄的人,还在说河仓那一阵热闹。
到了东桥。
顾昭衡直接带人下到桥脚:「这里。」
桥底昏暗。
河水贴着桥墩缓缓流过。
桥脚最里侧,一小块灰泥压在石缝上,颜色和四周相差无几。
叶霄蹲下,掌心贴上桥石。
琉璃骨清感散开。
水声、脚步、桥上的车轮声渐渐退到後面。
桥石本该死寂。
清感里,一道极细的气机正沿着黑线游走,穿过桥基,没入地下。
叶霄睁开眼:「线已经通了。」
顾昭衡问:「阵起了?」
「还没起透。」
叶霄站起身:「但够追了。」
「往南。」
王镇城使看着他:「能顺线追?」
「能。」
叶霄已经迈步。
王镇城使只停了一瞬,便卷起旧水图跟了上去。
叶霄没动桥下那枚银钉。
清感已经顺着阵线一路往南铺开。
最初只有一线。
过了两个巷口,第二道、第三道气机开始从不同方向汇来,有的藏在墙里,有的穿过井下、桥脚和废沟。
一行人经过一处小巷。
墙边一条黄狗正冲着路人叫。
叶霄几人走近时,叫声忽然停了。
它耳朵伏下去,缩到了墙根。
再往前。
一口还在用的老井旁,有人刚把水桶提上来。
桶绳还在晃。
井里刚静下来的水面,无风朝南荡了一线。
王镇城使目光微变。
叶霄脚步没停。
又过一条街。
门前一个端着饭碗的汉子忽然抬手揉了揉胸口。
旁边人问:「怎麽了?」
「没事。」
那人皱皱眉,继续吃饭。
顾昭衡回头看了一眼:「还有多少线?」
「很多。」
王镇城使问:「阵多大?」
三条街已经过去,清感里仍有阵线从更远的街巷不断接进来。
叶霄道:「至少半个下城。」
没人再说话。
再往前,叶霄忽然停住。
下城西南,一片荒废多年的旧染坊伏在夜色里。
所有阵线,都进了那里。
「到了。」
旧染坊早已荒废。
黑掉的门板斜挂在门轴上,半截院墙坍塌,几座乾裂的旧染池藏在墙後。
夜风从破窗穿过。
——
里面却安静得不正常。
王镇城使刚抬手。
叶霄已经道:「别散。」
四名镇城卫同时停住。
琉璃骨清感越过残墙。
一道道阵线从四面八方汇进院里,在几座旧染池附近咬到一起。
其中还夹着一道道人息。
王镇城使问:「多少?」
叶霄握住刀柄:「几十。」
顾昭衡已经解下古剑:「怎麽进?」
叶霄看着院门。
「直接进。」
沉黑长刀出鞘。
轰!
旧门连着半截残墙一起炸开。
砖石横飞。
尘浪轰然往院里卷去。
几十道人影同时回头。
黑衣、灰袍散在几座旧染池间,有人抱着木匣,有人正在落最後几根银钉。
原本的染池已经乾裂。
池底却刻满密密麻麻的黑线。
数十枚银钉插在四周。
黑线纵横。
中央还立着一根足有手臂粗的黑钉。
旁边站着一名灰袍老者。
双方目光撞上的一瞬。
院中骤静。
灰袍老者第一眼看见叶霄。
第二眼落向他手里的沉黑长刀。
脸色骤变:「叶霄?」
顾昭衡从破墙後走进来:「认识得挺快。
王镇城使拔刀:「镇城司。」
「放下东西。」
没人动。
最里面那人刚把最後一根银钉压下。
脚边几道黑线同时轻轻一颤。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河仓那边没应!」
「有人动过钉!」
灰袍老者抬头看向叶霄几人,眼神骤沉:「不等了。」
「开阵!」
王镇城使同时喝道:「拿人!」
整座染坊瞬间乱了。
十几名邪教武者同时扑向叶霄几人。
还有几人根本没动,直接咬破舌尖,把血喷向脚下黑线。
嗡—
数十根银钉同时震动。
下一瞬,叶霄清感里的整座旧染坊猛地变了。
几十道阵线骤然绷紧。河仓、东桥、旧水巷,以及更多藏在下城里的节点同时接上,一齐往旧染坊猛收。
几条街外。
刚才那条缩到墙根的黄狗猛地夹紧尾巴。
那个端着饭碗的汉子胸口一闷,瓷碗「当」地磕在门槛上。
更远处。
追着纸灯跑的孩子忽然腿弯一软,被身後的妇人一把抱住。
哭声跟着响了起来。
灯火一盏接着一盏晃动。
顾昭衡神色骤变:「他们在抽人气血?」
「嗯。」
叶霄盯着阵线:「真让它起透,半个下城都要死人。」
灰袍老者笑了:「现在才知道?」
「晚了!」
王镇城使已经冲了出去。
他一步踏进阵中。
脚下黑线骤然一错。
明明踩向左侧。
落点硬生生偏开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