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三炉盯着刀:「成了?」
「成了。」
叶霄收回断天命。
方才两股武意相触,那缕旧意为什麽会自己松开,他没有答案。
但目的已达到。
焦三炉问道:「接下来怎麽走?」
叶霄罡核一转,一缕罡气沿着自己和沉黑长刀磨了无数次的熟路进入刀柄:「走这把刀现在的路。」
焦三炉眼里的火一下重新亮了:「行。」
他抓起长钳:「火我来!」
「你给刀路!」
老周和两个炉工同时动手。
右风开一线。
左灰撤半寸。
伏火压底。
刚才无论怎麽改都失去意义的炉火,这一刻重新有了用处。
叶霄从刀内递路。
焦三炉从刀外接火。
那缕罡气先占住沉黑长刀原本的主路,刚刚松开的几道同源暗痕也随之有了去处。
它们不再向中间强行收拢,而是顺着这把刀现有的脉络,一点点重新散开、咬合。
黑色残片再次下沉。
五成。
六成。
七成。
焦三炉盯着火线:「慢。」
「别抢。」
「让它自己接。」
叶霄以清感看,以自己的罡路引着那几道同源暗痕。
新残片继续往里。
先前浮起的那缕旧意没有再起波澜。
八成。
九成。
够了。
最後只剩薄薄一角。
老周双手压着风闸,手背青筋始终没松。
两个老炉工满头是汗。
慕青早已合上内册。
秦策行站在火线之外,一言不发。
残片最後一点轮廓越来越淡。
最终。
彻底没入刀身。
嗡一声低鸣从炉腹深处荡开。
最贴近沉黑长刀的那圈火舌,齐齐向两侧退开。
一寸。
焦三炉僵在炉前。
老周握着风闸,忘了松手。
慕青抬起头。
秦策行的视线也彻底定在炉中。
先前。
火让的是残片。
可现在残片已经没了。
火还在让。
这次————让的是刀。
下一刻,焦三炉猛地回神:「收火!」
「封灰!」
众人这才重新动起来。
风口落死。
旧灰归线。
炉腹里最後一层暗红慢慢伏下。
焦三炉没再碰刀:「养。」
「谁都别动。」
这一养,就是三个时辰。
日头从院墙东侧走到了西侧。
院里的人一个没走。
焦三炉始终坐在炉门前。虎口那道伤早已止血,手上只剩一层混着血迹的黑灰。
慕青中途递来一碗水。
他喝到第三口时,碗沿轻轻碰了一下牙。
慕青低头。
焦三炉的手指正微微发抖。
她什麽都没说,只把目光重新移回炉门。
焦三炉看了她一眼。
这次也没骂。
直到炉壁最後一点赤色彻底退尽,他才起身:「开灰。」
老周上前,一层层拨开封灰。
最後一根铁栓松开。
炉门重新开启。
余温混着铁腥味向外散。
沉黑长刀静静横在炉架上。
还是原来的模样。
沉黑,无华。
可残片入刀的位置已经完全找不到,刀脊上那道将裂的白痕也退得乾乾净净。
焦三炉亲手把刀夹出来。
当。
长刀落上石案。
他先验锋口,又沿刀脊细细摸过一遍,随後取来一根细铁针,在刀身中段轻轻一点。
当。
声音短而乾净。
焦三炉皱了下眉,又在靠近刀柄的位置敲了一次。
当。
余音散去。
一息後。
刀身深处忽然极轻地续了一声。
嗡。
老周按在炉闸上的手没动。
慕青刚拿起来的细笔,也悬在了半空。
焦三炉没有再敲。
他盯着长刀看了两息:「叶霄。」
叶霄走过去,五指扣住刀柄。
焦三炉将细铁针重新抵上刀脊:「送一丝罡。」
叶霄罡核微转。
一缕极细的罡气刚刚触到柄芯,刀脊深处几道已经咬合的暗痕便自行顺开一线。
罡气随之入刀。
不顶腕。
没有滞涩。
一路直走锋口。
焦三炉手里的铁针轻轻一颤。
他眼神变了:「再来。」
叶霄第二次送罡。
还是一样。
罡才入柄。
刀里的路已经先一步顺开。
焦三炉慢慢放下铁针。
秦策行问:「它会自己接了?」
「会应了。」
焦三炉眼神发热:「这刀品阶确实往上一提,但别往器灵上想。」
「它还不会自己想,更不会替人出刀。」
他点了点刀脊:「只是叶霄这口罡一来,它已经知道该往哪接。」
秦策行看着那把刀:「越过极品宝器了?」
焦三炉没有急着回答。
「试刀。」
两个炉工很快把旧炉平日验器用的黑铁墩推到院中。
焦三炉道:「罡收着。」
叶霄问:「几成?」
「一成。」
「我看走劲。」
叶霄走到铁墩前。
长刀提起。
落下。
嗤。
声音很轻。
黑铁没有炸。
叶霄已经收刀。
下一刻。
咔。
试墩正中浮出一道极细的刀痕。
上半截黑铁沿切口缓缓滑开。
砰。
砸落在地。
焦三炉第一个过去。
他蹲下摸过断面,又看向试墩下面的厚石座。
一道细裂正对刀口,继续往下走了半尺。
焦三炉抬头:「一成?」
「嗯。」
焦三炉没再问。
秦策行道:「更利了?」
「锋利只是表面。」
焦三炉指了指石座上的裂痕:「极品宝器本来就能断这种铁。」
「看这里。」
「刀已经过去了,劲还没散。」
他站起身,看向叶霄:「以前你的罡进刀,最後那一点路还得自己修。」
「现在刀会自己接。」
「少掉的,就是那点错位和损耗。」
焦三炉看着刀,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说过的话。
高手交手。
半拍够死一次。
以前那半拍,要叶霄自己去磨。
现在。
刀会自己接。
焦三炉重新看向沉黑长刀。
看了很久。
「还没真正成灵。」
「可也不能再按宝器算。」
院里没人出声。
焦三炉终於吐出三个字:「半灵器。」
当。
一名老炉工手里的细钳掉在地上。
没人去看。
另一个老炉工还扶着黑铁墩,五根手指却一点点攥紧了墩角。
慕青笔尖悬在半空。
一滴墨坠下来。
啪。
落在纸角。
老周嘴唇动了两下:「焦爷————」
嗓子已经有些发乾。
「真————真跨过去了?」
焦三炉没骂。
他一只手还按在石案边沿。
又看回来。
足足过了两息。
忽然笑了一声。
很低。
紧接着又是一声。
这一次压不住了。
「成了。」
焦三炉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把满手炉灰全蹭在了额头上。
「真他娘让老子炼成了。」
老周怔住。
两个老炉工也怔住。
他们跟着焦三炉守了这麽多年炉,还是第一次见他在验器之後笑成这样。
刚才掉了细钳的老炉工低头想捡。
手刚伸出去。
又停了。
他抬头看着石案上的沉黑长刀:「半灵器————」
声音都在飘。
「这是咱们这个炉里出来的?」
焦三炉转头就骂:「你从开炉守到现在,问谁呢?」
那老炉工挨了骂。
脸上的笑反倒一下裂开了。
老周也终於反应过来。
他看看炉。
看看刀。
再看看自己两只全是黑灰的手。
喉咙里憋了半天。
只憋出一句:「娘的。」
「咱真守出来一把半灵器。」
另一个老炉工猛地在他肩上捶了一拳。
两张被炉火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脸,全笑开了。
焦三炉也没拦。
他自己还在笑。
可笑着笑着,焦三炉的目光重新落到沉黑长刀上。
声音慢慢低了下来:「极品宝器。」
「放在各大重城,已经是压箱底的东西。」
他伸手,在刀脊上轻轻敲了一下。
「半灵器————」
後面的话没有立刻出来。
秦策行却已经听懂了。
极品宝器,还能放在重城里论高低。
可到了半灵器。
这东西的分量,已经不是原本可比。
秦策行盯着沉黑长刀,眼底那点喜色只停了片刻。
很快便沉了下去。
焦三炉看了他一眼:「想到了?」
「想到了。」
焦三炉咧了咧嘴:「那就别光高兴。」
「这东西真露出去,天渊城外不知有多少人想抢。」
秦策行缓缓吐出一口气。
下一刻:「院门落闩。」
门边护卫立刻转身。
咔。
院门锁死。
院里的笑声随之一收。
「今日旧炉在场的人,重新记名。」
「守炉的,各加三年例钱。」
老周和两个炉工同时抬头。
三年。
三个老炉工一时竟都没说话。
秦策行继续道:「这一炉该记的功,一笔不少。」
「该给的赏,一分不少。」
他目光扫过院中所有人:「但出了这道院门。」
「今天看见的,听见的,一个字都别往外说。」
声音不重。
几个人脸上的笑却都收了起来:「明白。」
秦策行又补了一句:「尤其是半灵器三个字。」
「压死。」
老周三人齐齐点头。
他们当然知道为什麽。
极品宝器露出去,惹的是眼红。
半灵器的消息真传开—招来的东西,就未必只剩眼红了。
院里安静了片刻。
可那股压不下去的兴奋还在。
老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是灰,指缝也是灰。
看着看着,又笑了。
慕青这时才像终於回过神。
她低头翻开内册。
很快翻到沉黑长刀先前那一页。
极品宝器。
四个字还清清楚楚。
慕青笔尖悬在後面。
半天没有落下。
焦三炉忽然道:「换一页。」
慕青抬头。
焦三炉指了指後面的空白:「别往後挤了。」
「另开一页。」
慕青看看他。
又看看那四个字。
这一次没笑:「好。」
纸页翻过。
崭新一面铺开。
笔锋落下。
秦氏旧炉。
黑残片入刀。
火让一寸。
刀成。
沉黑长刀。
写到这里。
慕青的笔停了一息。
随後才一笔一画落下三个字。
半灵器。
墨迹刚刚铺开。
老周已经忍不住往这边瞟了一眼。
两个老炉工也跟着探了探头。
慕青没理他们。
继续写。
刀主,叶霄。
她抬头:「还有?」
焦三炉道:「守火,焦三炉。」
慕青落笔。
焦三炉却没有让她合册:「再添一行。」
秦策行看了过来。
焦三炉伸手点了点石案上的沉黑长刀:「这一炉。」
「火是我看的。」
「风和灰,也是我走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先前那点喜色也收了些。
「可刀里出事那一步,我接不了。」
焦三炉转头看向叶霄:「没他。」
「这把刀已经裂了。」
「该是谁的功,就是谁的。」
慕青听懂了。
细笔重新落下。
镇刀,叶霄。
四个字写完。
焦三炉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老周终於忍不住:「焦爷。」
「干什麽?」
老周指指内册。
又指了指自己和两个老夥计:「以後再翻到这一页————」
他搓了一把手上的炉灰。
竟有点不好意思。
「能说这把半灵器,是咱几个一起守出来的不?」
两个老炉工顿时都看向焦三炉。
焦三炉看着三个人。
安静了两息。
「出息。」
嘴上在骂。
脸上的笑却又出来了。
「火是你们一起守的。」
「风是你们一起送的。」
「灰也是你们一起压的。」
他抬了抬下巴:「谁还能把你们三个名字从这炉里抹了?」
老周怔了一下。
一张老脸彻底笑开。
两个老炉工也跟着笑。
刚才掉在地上的细钳,到现在都还没人捡。
慕青低头看了一眼内册。
手掌在那张新页边沿轻轻压了一下。
秦策行这才道:「外册照旧。」
「只记旧炉今日开炉。」
「其余不记。」
慕青点头。
把新页上的墨迹慢慢吹乾。
正要合册。
目光忽然落到焦三炉膝盖上。
焦三炉瞬间警觉:「你又看什麽?」
慕青一脸认真:「想起你以前说过一句话。」
焦三炉脸上的笑当场僵住。
「你说这刀真成了灵器。」
「你得跪着听。」
老周猛地低头。
刚才掉钳子的老炉工终於想起来地上还有东西,弯腰就捡。
另一个直接把脸转向炉墙。
秦策行嘴角也动了一下。
焦三炉怒道:「还没真入灵!」
慕青点头:「我知道。」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膝盖。
「所以只跪一半?」
「滚!」
一声怒吼冲出旧炉院。
老周第一个破功。
噗的一声。
两个老炉工紧跟着笑出声来。
刚才还压得死死的旧炉院,一下全松了。
秦策行转开脸。
肩膀都轻轻动了一下。
慕青抱着内册往後退:「我就问问。」
焦三炉指着她,还想骂。
骂了半天。
自己先笑出了声:「滚远点!」
笑声在旧炉院里撞了几圈。
好一会儿才慢慢散下去。
焦三炉重新走到石案前。
伸手沿着刀脊摸了一遍。
刚才那点兴奋还没完全退下去。
「刀没问题。」
「今天这一炉,成了。」
叶霄点头。
焦三炉又看了沉黑长刀片刻。
目光从刀锋慢慢落到刀身。
「至於再往上————」
他顿了一下:「老子现在也看不明白,这刀实属古怪。」
叶霄问:「还能继续融入黑残片?」
焦三炉的手当场停住。
缓缓抬头:「你还有?」
「没有。」
焦三炉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慕青在旁边悠悠道:「怎麽听着还有点失望?」
焦三炉猛地转头:「你今天是不是非得找骂?」
慕青抱紧内册。
满脸无辜。
焦三炉懒得理她。
可重新看向叶霄以後。
忍了片刻。
还是没忍住:「真再弄到一块。」
「提前七天告诉我。」
叶霄问:「为什麽?」
「让我先把炉养好。」
焦三炉面无表情。
停了一息。
「顺便把命也养好。」
院里又是一阵笑。
叶霄也停了一下:「好。」
他提起沉黑长刀。
锵。
刀归鞘。
院门重新开了一道缝。
叶霄走出几步。
手掌重新落上刀柄,一缕罡气刚刚送入柄中。
他还没来得及调整。
刀里的罡路已经自己接了上来,一路直抵刀锋。
叶霄脚步微顿。
这一次,刀在配合他。
离开秦氏时,日头已经快落了。
叶霄原本打算回旧药院。
可刚走出不远,前方人群里便有一名镇城卫快步迎来。
对方显然找了他一阵,额角还带着汗:「叶大人。」
叶霄停下:「找我?」
镇城卫来到近前,压低声音:「王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取气血的那条线,有眉目了。」
叶霄看向他:「查到人了?」
「人还没追到。」
镇城卫道:「但他离城以後走过的几个地方,对上了。」
叶霄没再多问:「走。」
两人穿过长街,直奔镇城司。
黑门之内,比早上明显忙了许多。
几名镇城卫刚从外面回来,靴底尽是泥灰。
廊下摆着两只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木箱,里面装着从旧染坊和几处阵点起出的黑线、银钉。
另一边,几名书吏抱着卷册来回进出。
旧染坊那场事仍没传到街面。
镇城司里面,却已经忙了整整一日。
叶霄扫过一眼,什麽都没说,继续跟着镇城卫往里。
侧厅门前。
镇城卫抬手敲门:「王大人。」
「叶大人到了。」
里面很快传来声音:「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