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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朱线北指,旧账登门

    门推开。

    王镇城使正站在一张摊开的舆图前,桌上压着几份刚送回来的查录,有人名,有落脚处,还有进出城的记录。

    他眼下青色比上次见时更重了些,肩头也重新换过药。

    看见叶霄进来,王镇城使从舆图前直起身:「又麻烦你跑一趟。」

    「刚对出些东西。」

    「你看看。」

    叶霄走到桌边。

    王镇城使抽出其中几张:「按先前定的,从最近一次来取气血的人往回查。」

    「那老东西口供里的人名、地方,假的剔掉以後,先对上了两处。」

    他点了点第一张:「这里。」

    「下城南边一处临时住处,用的假名。」

    「房主记不清脸,只记得住了两夜,白日很少露面。」

    指尖移到第二张:「还有这间车马行。」

    「人离开的那天,在这里雇了一辆青篷车。」

    叶霄问:「送到哪?」

    「北门外三里。」

    王镇城使又抽出一张口供:「车夫把人送到一处脚店,收钱就回来了。」

    「我的人下午找到了那间脚店。」

    「同一天,有人在那里换了一匹脚力。」

    「脸记不准,身形、衣着、时间都能对上。」

    叶霄看着那几张纸:「往北?」

    「对。」

    王镇城使转向舆图:「下午又往前追到两处。」

    他的指尖先後落下:「一处换马。」

    「一处歇脚。」

    「时间都接得上。」

    叶霄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从天渊北门开始。

    几个已经钉实的落点一处接着一处,沿官道向北延伸。

    王镇城使拿起朱笔。

    一个点。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朱线一路北指。

    笔锋最後停在一座重城之前。

    临渊府城。

    王镇城使没有再往前画。

    「再往前,今天来不及查了。」

    叶霄问:「方向能定?」

    「能。」

    王镇城使放下朱笔:「这人离开天渊以後,一直在走临渊府城方向。」

    「至於府城是落脚、中转,还是只在那里换一条路。」

    「现在都定不了。」

    叶霄点头。

    眼下真正钉死的,只有这条路。

    王镇城使把几张查录收拢:「天渊这边我继续查。」

    「住过哪里,接触过什麽人,还有没有别的车马来往,只要留了痕迹,我就继续往下挖。」

    叶霄看着舆图:「卷要送出去了?」

    「今晚就送。」

    王镇城使道:「线已经出了天渊。」

    「我把天渊能查实的东西整理乾净,按镇城司自己的路递出去。」

    「出了城,自然有人接。」

    叶霄抬眼:「你不往下追?」

    「不追。」

    王镇城使答得很快。

    他抬手点了点舆图上的天渊城:「我管的是这里。」

    「把天渊看住,就够了。」

    「人抓了,阵拆了,能查的线也查到了城外。」

    他收回手:「再往前伸,不归我管。」

    叶霄看了他一眼。

    王镇城使反倒笑了:「怎麽?」

    「觉得我胆子小?」

    「没有。」

    叶霄道:「挺聪明。」

    王镇城使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那我就当你夸我。」

    叶霄重新看向舆图:「我本来就要去府城。」

    「这条线,正好也往那个方向走。」

    王镇城使抬眼。

    这一次,他只问了一句:「靖王府?」

    「嗯。」

    叶霄道:「那笔帐,没完。」

    王镇城使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没感到意外,那几页旧卷,本就是他亲手推到叶霄面前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画出来的朱线:「倒是赶到一块了。」

    叶霄道:「省路。」

    说完,伸手抽出桌上几张已经钉实的查录:「这些给我一份。」

    「行。」

    王镇城使没有犹豫,又从旁边挑出几张:「只给你钉死的。」

    「住处、车马行、脚店,还有後面两个点。」

    「没钉死的,我不给你添判断。」

    叶霄点头:「好。」

    王镇城使把几张纸叠齐,推过去:「你记着就行。」

    「真撞上了,自己看。」

    「碰不上,就当多带几张纸。」

    叶霄接过:「今晚还能查出新的?」

    「我再过一遍。」

    王镇城使看了眼他:「你什麽时候走?」

    「这两日。」

    「这麽快?」

    「该办的事差不多了。」

    王镇城使点头:「那我抓紧。」

    「你动身以前,天渊这边再钉出什麽,我让人送到旧药院。」

    「好。」

    话说到这里,两人都没再开口。

    侧厅重新安静下来。

    舆图上,那条朱线从天渊北门起。

    几个钉死的落点一路连到临渊府城之前。

    再往前。

    是空的。

    叶霄看了片刻。

    靖王府在那里。

    母亲和小雪那笔帐,也在那里。

    黑残片从哪里来。

    最初属於谁。

    靖王府为什麽追了这麽多年。

    这些东西,同样要去府城查。

    至於从下城取走气血的人,眼下只能确认他也去了那个方向。

    叶霄将查录收好。

    目光最後从「临渊府城」四个字上扫过。

    这趟路。

    该走了。

    出了镇城司,夕阳落到屋脊後方,余光沿着长街一点点退去。

    叶霄原本往旧药院走。

    过了一个街口。

    脚步停下。

    晚风从身侧穿过,带起衣角。

    叶霄站了两息。

    转身。

    换了方向。

    一路往前,临街的叫卖声渐渐远了。

    偶尔有归家的车马经过,轮声碾过石路,又很快消失在身後。

    叶霄走得不快。

    腰侧沉黑长刀随着步子,偶尔轻碰刀鞘。

    笃。

    很轻。

    路边很快有人认出了他。

    最先停下的是几个年轻武者。

    一人刚从兵器铺出来,手里还提着新买的刀,看清叶霄後,脚步一下慢了。

    旁边同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叶霄。」

    声音不大。

    附近几个人却同时转过头。

    百席第九十。

    那封山信送回天渊的时候,这几个字早已传遍全城。

    可纸上的名字。

    和真人从长街上走过。

    终究不一样。

    尤其对那些年轻武者。

    元武山。

    那是很多人连想,都只敢往远处想的地方。

    这些年,天渊不是没人出去闯过。

    可真正走进元武山的。

    一个都没有。

    直到叶霄。

    而且进去以後。

    外门。

    内门。

    镇岳峰。

    百席第九十。

    一路走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刚才认出他的年轻武者站在街边,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随後远远抱拳。

    叶霄看见了。

    点头回应。

    年轻人眼睛一下亮了。

    旁边几人也没藏住羡慕,其中一个甚至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刚买来的刀。

    更远些,几个年长之人只是站着。

    没人上前。

    看叶霄的目光,却比那些年轻人复杂得多。

    叶霄没有停。

    继续往前。

    慢慢地。

    有人发现了不对。

    刚才抱拳的年轻武者先顺着他的去向往前看。

    脸上的兴奋一点点停了。

    旁边几人也跟着抬头。

    长街尽头。

    高墙朱门已经从暮色里露出来。

    城主府。

    年轻人握着刀的手慢慢放下。

    附近原本还压着声音的议论,也跟着淡了。

    叶霄与城主府之间的旧帐,在天渊从来都不是什麽秘密。

    五十九日重牢。

    锁罡。

    南墙黑炉。

    後来那场外堂冲突。

    知道全部细节的人不多。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叶霄当年进过城主府。

    也险些没能活着出来。

    而现在。

    他回来了。

    还在往那里走。

    一个原本正要进茶楼的中年人停在门前。

    街边卖熟食的摊主也忘了继续吆喝。

    一道道目光越过叶霄。

    落向长街尽头那扇朱门。

    街边彻底安静下来。

    最後一点夕光落在城主府高墙上。

    檐下灯火刚刚点起,朱门半沉在暮色里。

    门前石阶一层层往上。

    叶霄走到阶下。

    停了一瞬。

    当年进城主府时。

    他刚熬过五十九日锁罡。

    双腕都是血。

    右臂连抬起来都费力。

    许多东西。

    都是拿命撞出来的。

    叶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袖口下。

    腕骨干净。

    当年的锁痕早已看不见。

    他放下手。

    抬脚上阶。

    一步。

    一级。

    门前几名府兵早已发现了他。

    最前方那人原本站得笔直。

    等叶霄走近,神色明显变了。

    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

    再往下。

    沉黑长刀。

    最後,又扫过叶霄空着的双手。

    那名府兵搭在刀柄旁的手指顿住。

    身旁两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叶霄走到门前:「城主在吗?」

    「在。」

    府兵答得很快,随後抱拳:「叶大人稍候。」

    没人问来意。

    也没人提卸刀。

    片刻後。

    人重新出来:「城主请您进去。」

    朱门向内让开。

    身後长街上。

    不知道多少道目光还停在这里。

    叶霄没有回头。

    迈过门槛。

    暮色已经进了城主府。

    廊下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照着青砖、院墙,也照着巡过的府兵。

    越往里走。

    人越多。

    声音越少。

    有人远远看见叶霄,脚步顿了一下。

    也有人认出他腰间的沉黑长刀,多看一眼,很快移开。

    一名年轻府兵从对面走来,原本还在和同伴低声说话。

    看清叶霄以後。

    後半句话直接咽了回去。

    叶霄一路没停。

    琉璃骨清感悄然铺开。

    墙基。

    檐角。

    石地之下。

    一道道阵息伏在深处,彼此相连,一路延向府中。

    叶霄只扫了一层。

    便收回清感。

    府阵还在,和当年一样。

    他脚下没慢。

    长廊走到尽头。

    外堂到了。

    堂门大开。

    里面已经点灯。

    沈城主坐在主案之後。

    没有出门迎。

    也没有摆满一堂人。

    几名府兵立在两侧,两名内署文吏守着案边。

    而那方城主印。

    就放在沈城主右手旁。

    灯火从印角掠过。

    一点暗光。

    叶霄踏进外堂。

    身後的门没有合上。

    沈城主从他进门开始,目光便一直落在他身上。

    先看人。

    再看腰间那把沉黑长刀。

    最後重新落回叶霄脸上。

    「叶霄。」

    「沈廷章。」

    沈廷章抬手:「坐。」

    叶霄在下首坐下。

    一名文吏送来茶。

    茶托落桌。

    当。

    很轻。

    文吏收手的时候却快了一些。

    叶霄没有碰茶。

    沈廷章也没在意。

    晚风从敞开的堂门吹进来,带动案边纸角。

    一座外堂。

    一方城主印。

    一把始终没有出鞘的刀。

    两人隔案而坐。

    片刻後,沈廷章先开口:「你回天渊这几日。」

    「我一直在想,你什麽时候会来。」

    叶霄道:「现在来了。」

    沈廷章目光往下一落,停在沉黑长刀上:「来杀我?」

    堂侧几名府兵肩背同时绷紧。

    一个年轻些的府兵甚至屏住了呼吸。

    没人拔刀。

    叶霄摇头:「问一件事。」

    沈廷章看着他:「问。」

    「靖王府那张调询牒。」

    外堂一下静了。

    叶霄道:「上面写的是叶氏、叶小雪。」

    沈廷章神色没变:「是。」

    「你看过?」

    「看过。」

    「城主府那张地方协查,是你点的头?」

    「是。」

    还是一个字。

    没有迟疑。

    堂侧两个文吏一直低着头。

    其中年轻些的那个,握笔的手紧了一点。

    叶霄继续问:「你知道她们真出了天渊,进了靖王府,会是什麽结果?」

    这一次。

    沈廷章没有立即回答。

    晚风从堂门吹进来,掀起他手边一角纸页。

    哗。

    纸角翻起。

    又落下。

    堂侧原本偶尔响起的笔声也停了。

    两息後。

    沈廷章道:「我不知道王府最後会做到哪一步。」

    他抬起眼:「但我知道,不会只是把人请过去问几句话。」

    叶霄看了他一息:「够了。」

    沈廷章眉头微皱:「就这一句?」

    「嗯。」

    「可那张牒最後没送出去。」

    沈廷章看着叶霄:「你娘还在旧药院。」

    「叶小雪也还在。」

    叶霄道:「因为山信到了。」

    沈廷章按在案边的手停了一下。

    叶霄问:「如果晚一步呢?」

    堂里没人出声。

    叶霄继续道:「如果那封信没回来。」

    「靖王府会收手?」

    沈廷章与他对视片刻:「不会。」

    「调询牒呢?」

    「照旧走。」

    年轻文吏的笔尖轻轻碰了一下纸。

    一点墨晕开。

    他没敢抬头。

    叶霄仍看着沈廷章:「我娘和小雪呢?」

    这一次。

    沈廷章沉默得更久。

    堂外最後一点天光退到檐角。

    灯火从门外照进来。

    照着城主印。

    也照着堂下一张张绷住的脸。

    最终。

    沈廷章开口:「会被带走。」

    年轻文吏握笔的指节一下泛白。

    堂侧一名年长府兵眼皮也跳了一下。

    叶霄只点了一下头:「好。」

    这一声很轻。

    堂里几个人的呼吸反而更轻了。

    沈廷章盯着叶霄看了片刻。

    忽然笑了一声。

    笑意很淡:「叶霄。」

    「沈二死在你手里。」

    「南墙黑炉被你翻出来。」

    「後来,你又在这座堂里,当着那麽多人的面打伤我。」

    他靠回椅背:「你我之间,本来就是死仇。」

    叶霄道:「我知道。」

    沈廷章看着他:「既然如此。」

    「叶氏和叶小雪又是你的软处。」

    「我为什麽不能用?」

    年轻文吏下意识抬了一下眼。

    几名府兵也看向叶霄。

    叶霄道:「能。」

    沈廷章眼神第一次真正顿住。

    叶霄继续道:「你冲我来。」

    「你我的帐,可以以後算。」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廷章:「可你把手伸到她们身上。」

    叶霄停了一息。

    「这笔帐。」

    「我不能留到以後。」

    堂侧老吏缓缓抬起头。

    年轻文吏的笔也停了。

    沈廷章脸上的淡笑一点点收去:「所以?」

    叶霄看着他:「所以我回来以後。」

    「在离开天渊之前。」

    「先来了这里。」

    外堂安静下来。

    最後一点天光彻底退去。

    檐下灯火越过门槛,把两人的影子拉进堂中。

    叶霄仍坐在原处。

    没放罡气。

    也没握刀。

    堂侧那名年长府兵却又看了眼他的双腕。

    乾乾净净。

    当年也是这座外堂。

    那时候。

    叶霄腕上有锁。

    沈廷章手边有印。

    如今。

    印还在。

    叶霄却已能毫发无损的坐在对面。

    年长府兵握着刀柄的掌心慢慢渗出一层汗。

    年轻文吏也重新低下头。

    笔尖悬在纸上。

    迟迟没有落下。

    沈廷章看了叶霄很久。

    终於开口:「这笔帐。」

    「你准备怎麽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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