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道:「很简单。」
「那张地方协查,入城主府自己的旧卷。」
「南墙黑炉。」
「当年外堂留下的东西。」
「该放在一起的,放在一起。」
沈廷章看着他:「然後?」
「照王朝的规矩,送临渊府城。」
叶霄道:「镇城司有他们自己的卷。」
「他们走他们的。」
「城主府走城主府的。」
「最後怎麽查。」
「怎麽定。」
「不是我说了算。」
堂侧老吏眼神微动。
沈廷章手指在案沿轻轻敲了一下。
笃。
「你应该清楚。」
「真这麽做,会有什麽後果。」
他看着叶霄:「你想摘我的城主印?」
叶霄摇头:「我摘不了。」
沈廷章盯着他:「你现在是元武山百席。」
「真想拿这个身份压我。」
「还用得着送什麽卷?」
叶霄看了一眼案角的城主印:「百席是元武山的。」
「城主印是大胤王朝的。」
「不是一回事。」
老吏缓缓抬起头。
这一次。
看叶霄的目光真正有了变化。
沈廷章也静了一瞬。
叶霄继续道:「以前有人告诉过我。」
「这扇门上挂的是王朝的名。」
老吏垂在袖里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沈廷章问:「以前怎麽没见你这麽讲规矩?」
叶霄道:「以前讲了也没用。」
沈廷章眼神微凝:「现在有用了?」
叶霄看着他:「以前。」
「我只能先让东西留在卷里。」
停了一息。
「现在。」
「卷能继续往前走。」
年轻文吏握笔的手停在纸上。
先前晕开的那点墨,又深了一层。
没人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叶霄与沈廷章之间。
片刻後。
沈廷章的右手缓缓移向案角。
堂侧几名府兵神色同时一紧。
指腹最後搭在城主印一角。
轻轻一压。
叶霄眼神没动。
琉璃骨清感之中。
堂下。
墙基。
长廊深处。
原本伏着的几道阵息同时浮起一线。
极浅。
却从脚下一路应向府中深处。
门边几名府兵已经绷紧身体。
府兵统领拇指抵住刀格。
年轻文吏抬笔时,指尖也僵了一下。
沈廷章看着叶霄:「你凭什麽觉得。」
「我会照你说的做?」
叶霄道:「你可以不做。」
沈廷章指腹仍搭着城主印:「这里是我的地盘。」
「真把府阵催起来。」
「再让府兵一同冲杀。」
他盯着叶霄:「你觉得自己奈何得了我?」
堂侧的人全安静了。
城主印就在这里。
府阵也在。
这句话。
没人当成虚张声势。
叶霄摇头:「我不知道。」
年轻文吏怔了一下。
连沈廷章都看了他一息:「你不知道?」
叶霄道:「真起阵。」
「谁胜谁负确实难说。」
堂里更静了。
沈廷章眼睛慢慢眯起:「那你还敢坐在这里?」
叶霄看着他:「因为你不会起。」
沈廷章的手没动:「这麽确定?」
叶霄道:「你真准备杀我。」
「我进门以前,这座阵就该醒了。」
年长府兵眼神一变。
叶霄继续道:「不会等我进朱门。」
「穿过长廊。」
「坐到你面前。」
「再来动这方印。」
灯芯轻轻炸了一声。
啪。
几名府兵的目光全落在沈廷章右手上。
年轻文吏的呼吸也慢了一拍。
沈廷章盯着叶霄。
一息。
两息。
三息。
忽然笑了一声。
指腹离开城主印。
清感中。
那一线刚刚浮起的阵息随之沉了回去。
门边那名府兵统领抵着刀格的拇指也慢慢松开。
直到这时。
年轻文吏才无声地换了一口气。
沈廷章低头看了眼城主印:「以前你没这麽会算。」
叶霄道:「被人算得多了。」
沈廷章抬眼。
这一次真笑了一下:「这句话倒像你。」
叶霄没接。
沈廷章重新把手放回案面:「好。」
「城主府自己的卷,我会按城主府的路送。」
「镇城司那边的旧卷,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看着叶霄:「可若最後查完。」
「我仍是天渊城主。」
「这方印,也还在我手里呢?」
年轻文吏抬起头。
老吏也看向叶霄。
这一次。
他们都在等。
叶霄道:「那你就是城主。」
沈廷章目光一顿:「你认这个结果?」
「认。」
一个字。
堂侧老吏看叶霄的目光微微变了。
沈廷章沉默片刻:「那你我的旧帐呢?」
叶霄道:「以後再算。」
「今天先算今天的。」
沈廷章看了他很久:「所以你今天来。」
「就为了那张地方协查?」
叶霄道:「为了问清一件事。」
「现在问清了。」
年轻文吏低下头。
纸上那一点晕开的墨,已经干了。
叶霄起身。
椅脚擦过青砖。
嗤。
很轻。
堂侧几名府兵却同时绷直身体。
没人拦。
叶霄往外走了两步。
停下:「还有一件事。」
沈廷章抬眼。
叶霄背对着他:「我离开天渊以後。」
「旧药院。」
「我娘。」
「小雪。」
「别再碰。」
年长府兵扣住刀柄。
年轻文吏也抬起头。
沈廷章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在威胁一个大胤任命的城主?」
叶霄转过身。
两人隔着半座外堂。
「这次。」
「我来问。」
他的声音仍然很平。
「再有一次。」
叶霄看着沈廷章。
「我不会再等,也不会再多问一句。」
外堂一下静了。
沈廷章盯着他:「什麽意思?」
叶霄道:「你再碰我娘和小雪。」
「我会直接杀你。」
年轻文吏握笔的手骤然收紧。
笔杆轻轻磕在桌沿。
年长府兵五指也一点点扣死刀柄。
沈廷章眼神微沉:「哪怕现在的你,杀不了我?」
「嗯。」
叶霄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能不能杀掉。」
「是动手以後的事。」
他停了一息:「代价多大。」
「那是我的事。」
堂里彻底没了声音。
这一次。
没人再去看叶霄腰间的刀。
因为谁都听明白了。
这一句话说的,从来不是胜负。
而是——只要那条线再被碰一次。
叶霄就会动手。
沈廷章坐在主案之後。
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没了。
两个人隔着灯火对视许久。
他没有答应。
也没有拒绝。
叶霄也没等。
转身往外走。
年长府兵的手仍扣在刀柄上。
手背青筋绷起。
可直到叶霄从他面前走过。
那把刀也没有拔出来。
到了堂门前。
沈廷章忽然开口:「叶霄。」
叶霄停步。
沈廷章盯着他的背影:「当年你能活着从这里出去。」
「靠的不只是你自己。」
堂侧几个在城主府待得够久的老人,神色都动了一下。
叶霄道:「我知道。」
答得很快。
沈廷章反而顿了一瞬。
叶霄没有回头:「所以後来。」
「我上山了。」
话落。
迈出外堂。
老吏站在案边。
一直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堂门外。
许久。
才低下眼。
长廊灯火已经全部亮起。
叶霄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一路有人看过来。
没人拦。
第一重院门前,两名府兵原本站在正中。
看见叶霄过来,其中一人下意识往外堂方向看了一眼。
随後。
两人同时让开。
叶霄从中间走过。
第二重院。
长廊拐角。
又有人看向那把沉黑长刀。
刀没出鞘。
人身上也没有血。
直到叶霄走过去,那几人才重新动起来。
到了朱门前。
最先替他通传的那名府兵还守在那里。
远远看见叶霄独自出来。
那人目光先扫过衣袍。
再看腰间。
最後重新落回叶霄脸上。
衣袍完整。
身上无伤。
刀还在鞘里。
府兵停了一瞬,侧身抱拳:「叶大人。」
旁边几人跟着让开。
朱门正中。
重新空了出来。
叶霄迈过门槛。
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旁边一个年轻府兵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直到人走上长街,才压低声音:「真没动手?」
府兵统领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几息。
才道:「真动手。」
「反倒简单了。」
年轻府兵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府兵统领没解释。
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全是汗。
再抬头时。
叶霄已经走远。
长街灯火一盏接着一盏。
晚风吹动衣角。
腰侧沉黑长刀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从进门到出门。
始终没有离鞘。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尾。
城主府朱门才缓缓合拢。
咚。
门声落下。
外堂。
灯火还亮着。
叶霄那盏茶已经凉透。
一口没动。
沈廷章仍坐在主案後。
城主印也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刚才满堂绷紧的人,这时候反而没人先开口。
年轻文吏低头收笔。
第一次没放稳。
重新拿起来,才放进笔架。
老吏等了片刻:「城主。」
沈廷章伸手,把那盏冷茶推到一旁:「把地方协查拿来。」
老吏目光一动:「叶氏那张?」
「嗯。」
沈廷章道:「南墙黑炉。」
「当年外堂的记录。」
「城主府自己留过的,都拿来。」
老吏看了他一眼:「城主?」
沈廷章抬眼:「去。」
这次没人再问。
夜深以後。
城主府大半灯火已经熄了。
外堂还亮着。
一份份旧档铺在主案上。
最上面,就是那张地方协查。
叶氏。
叶小雪。
两个名字落在灯下。
再往下。
南墙黑炉。
当年外堂。
纸张有新有旧,有些边角已经发毛,墨迹却还清楚。
沈廷章一页一页往下翻。
年轻文吏负责从旧匣里取卷。
取到南墙黑炉那一册时。
手指停了一下。
白日里。
叶霄就坐在离这张案不远的地方。
现在人已经走了。
留下来的,全是纸。
年轻文吏把卷放下。
没出声。
沈廷章继续翻。
前些日子。
靖王府的调询牒也曾摆在这张案上。
那时天渊最後能确认的旧消息,还是数月前的外门第三。
後来。
百席第九十的急抄到了。
王府先停了牒。
验真以後。
王府管事将调询牒收走。
临离天渊前,还劝过沈廷章一句。
地方协查。
最好也收了。
沈廷章没收。
如今。
它仍然摆在这里。
他翻到最後一页。
啪。
合上。
年轻文吏和老吏同时抬头。
沈廷章道:「取纸。」
纸铺开。
墨重新磨好。
老吏提笔:「写什麽?」
「呈文。」
沈廷章看着那张地方协查:「城主府此前配合靖王府调询叶氏、叶小雪。」
「地方协查。」
「由我点头。」
老吏笔尖停了一息。
白日里。
沈廷章亲口认过。
如今。
这句话又要落进城主府自己的呈文。
老吏抬眼看了他一下。
沈廷章道:「写。」
笔尖落下。
沙。
沙。
沈廷章继续道:「南墙黑炉。」
「当年外堂。」
「城主府有留档的,一并附上。」
老吏终於停笔:「这些也送临渊府城?」
「送。」
「若真重新查————」
沈廷章抬眼:「那就查。」
他伸手压住桌上几份旧档:「城主府自己的帐。」
「自己先送。」
老吏看了他两息。
低头:「明白。」
笔声重新响起。
没多久。
第一份呈文写完。
老吏正要搁笔。
沈廷章看向案角那方城主印:「再写一份。」
老吏抬头:「写什麽?」
「旧案查清以前。」
沈廷章道:「我自请暂离城务。」
咔。
年轻文吏手里的墨锭撞在砚沿。
老吏也一下停住:「城主?」
沈廷章看着他:「写。」
老吏迟迟没有落笔:「您是说————」
「从今夜开始?」
「从今夜开始。」
这一次。
连门外值守的府兵都往堂里看了一眼。
老吏下意识看向城主印:「那这方印呢?」
「封起来。」
「府城还没回文。」
老吏压低声音:「城里的事怎麽办?」
沈廷章道:「日常城务照旧走。」
「要动城主印的事,先停。」
「等府城回文。」
老吏脸色真正变了。
沉默片刻。
他又问:「这是叶霄的意思?」
「不是。」
「他让您封印?」
「没有。」
「让您暂离城务?」
「也没有。」
老吏眉头越皱越深:「那您为什麽————」
沈廷章看着他:「这次要查的旧案。」
「查的是谁?」
老吏一顿:「城主府。」
沈廷章又问:「里面有谁?」
老吏没出声。
沈廷章抬手指了指自己:「有我。」
外堂一下静了。
沈廷章的手又落向城主印:「我还是城主。」
「印还在我手里。」
「下面的人翻旧档,要先看我的脸色。」
「找当年的老人问话,也得先想我答不答应。」
他看着老吏:「这样的帐。」
「查出来了,谁信?」
老吏彻底没了声音。
年轻文吏也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
老吏终於低头。
笔尖落下。
沙。
沙。
「自请暂离城务。」
「城主印暂封。」
写到最後一个字。
老吏停住,抬眼:「这样?」
沈廷章道:「就这样。」
第二份呈文很快送到主案前。
沈廷章从头看到尾。
一个字没改。
提笔。
落名。
随後。
伸手拿起城主印。
年轻文吏下意识屏住呼吸。
白日里。
这只手也曾搭在印角。
叶霄就坐在对面。
只要沈廷章真正催动。
府阵会醒。
满府的人都会动。
可现在。
同一方印握在手里。
沈廷章只是将它对准呈文末尾。
啪。
红印落下。
「沈廷章」三个字旁。
多了一方鲜红城印。
堂里没人出声。
沈廷章把印拿起来:「取匣。」
黑木印匣很快送上主案。
匣盖打开。
沈廷章低头看着掌中的城主印。
这些年。
调府兵。
发城令。
启府阵。
一方印落下,天渊城里很多事都会跟着变。
可今晚。
它最後盖下去的。
是沈廷章自己的暂离呈文。
沈廷章松手。
城主印落进匣中。
咚。
声音很轻。
年轻文吏眼皮却跟着跳了一下。
没人来夺。
也没人来收。
是沈廷章自己放进去的。
匣盖缓缓合上。
咔。
老吏取来封条。
一道。
两道。
最後压实。
城主印留在匣里。
封在城主府。
等府城回文。
主案右侧。
原本放城主印的位置空了。
老吏看了一眼,又看向桌上的呈文和旧卷:「这些呢?」
沈廷章道:「两份呈文,连同旧卷。」
「今夜一起送临渊府城。」
「是。」
老吏将呈文收好。
年轻文吏也把几份旧卷一一整理妥当。
两人抱着东西退出外堂。
堂门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外堂里只剩沈廷章一个人。
灯火照着主案。
右手边。
那方用了多年的城主印,已经不在那里了。
沈廷章看了一会儿。
慢慢靠回椅背。
若再回到当年。
他还是会杀叶霄。
死仇已经结下。
而叶霄这种人。
只要给他一条路。
就会一直往上走。
当年趁他还弱,把人留下。
沈廷章到现在也不觉得这个选择错了。
只是。
没杀成。
如今叶霄活着回来了。
旧帐也跟着回来了。
沈廷章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那就接。
当年那一步。
他认。
今天这个价。
他也认。
第二日上午。
林砚进旧药院时,叶霄正在收拾行囊。
沉黑长刀靠在桌边。
林砚一进门。
先看刀。
再看叶霄。
最後啪的一声,把一张从上城抄来的短帖按在桌上:「霄哥,你昨天去城主府了?」
叶霄把一瓶伤药放进行囊:「嗯。」
林砚指着短帖:「沈廷章昨夜自请暂离城务。」
「城主印也封了。」
叶霄抬眼:「嗯。」
林砚盯着他:「你知道?」
「现在知道了。」
林砚噎了一下。
低头重新看短帖,又抬头:「他自己请的?」
「嗯。」
「印也是他自己封的?」
「嗯。」
林砚忍了两息,拿手指重重点了两下纸:「我知道是他自己封的。」
「我问的是以前怎麽不封?」
叶霄把药瓶放稳。
动作停了一下:「以前他觉得坐得住。」
林砚张了张嘴。
没接上。
过了片刻。
自己笑了一声:「行。」
他低头又把短帖看了一遍。
越看。
最後实在忍不住:「你昨天进去。」
「拔刀了?」
「没有。」
「跟沈廷章动手了?」
「没有。」
林砚猛地抬头:「那你到底干什麽了?」
叶霄低头系紧行囊:「问了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