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峰和此人见礼,这差头和麻老大又不一样。虽然都在衙门之中,但是他属於是衙门之中,正经登名造册的人员之一。
整个县衙之中,狭义上的老爷,只有正印官。有的地方,佐贰官都不见一个。
除了这一位,就是本地胥吏。
再往下,就是这些差头了。
许峰认识的牢头,也属於这种差头之一。
说句夸张的,这些人也是某一种意义上的世袭罔替,只要是身处罗阴县之中,三教九流,都免不得和这些人打交道。
只不过以前,是师父和这些人打交道,还轮不到许峰这个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人来接触他们。
没接触,就说明未曾进入到了这个圈子之中,就算是现在,许峰的年龄也达不到办事牢靠的要求。
但谁叫他做的事情,的确是硬梆!几件事情,那都是金口碑!
所以哪怕年龄不牢,地位低微,可是有金口碑抬着,有些事情,还非得他出面不行!
上一次是麻老大,这一次换做了差头,三两句话,话就入港。
事涉县尊母亲的寿诞。
许峰:「县尊贺寿这样的吉利事情,我这样的人前去,不太合适罢!」
许峰是真的觉得不合适,红事能成煞,白事自然能成煞,煞不可怕,但是不能撞!
差头:「此言差矣!」
他给许峰细细叙说了其中的关节。
就像是这一件事情,看似高大,实则关窍很多。
事情一多,这事情上下,就都和筛子也似。
但凡是人做的事情,其中都有差漏,无非大小多少罢了,只不过往日,许峰是在外头看戏的,现在,这戏也有许峰的一部分。
他也要成为了这「戏中人」。
差头:「县尊做七,咱们县里就请你来,在旁边那小亭子里头,坐满七天,叫这路过的孤魂野鬼,莫要犯事。
叫这一场大戏,安安稳稳的唱下去,唱够七天,叫县尊大人,心满意足。
这七天,由你主掌七天的寒食、放饭,事情结束,你回来即可。
一般无事。
就算是有事,也要由他们戏班子出面,平息了事情,和你关系不大。
你坐镇在其中,也不过是以防万一。」
一袋子银钱过来。
许峰:「听这意思,要叫我做七天的镇客掌柜,压住了这可能出现的事端。」
差头:「是,七天之後,将这从後山迎来的欢喜公,再送入後山。
一切都结束!」
许峰略微思索一二,差头虽然看似喝茶,实际上很紧张的看着许峰,等待许峰张口。
许峰:「什麽时候开始?」
差头松了一口气,说道:「大後天便开始。除了银钱,你还须得一些甚麽?」
许峰:「倒是还有些事情,想要请二位帮忙。」
差头:「你说。」
许峰也没狮子大开口,随意说出来了县志的事情,还有一些关於渔家村的事情,县志的事情,差头立刻给许峰想办法。
差头:「你且安坐,赵师傅,我这就去给你安排到位!」
差头急匆匆下楼。
到了另外一边,麻老大笑盈盈说道:「莫要看这个事情麻烦,我的赵兄弟,这是个露脸的大好事。」
不过,那两件事情。
麻老大说道:「这前头的还好说,这後头的就有些难做了。
渔家村的人,别说是差头的面子。
就算是拿了牌子下乡的差头,也要怵他三分,你也别嫌弃哥哥我话多管事,这渔家村,你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我说个你不知道的。」
麻老大神神秘秘,看着许峰说道:「要请这渔家村的人,你寻常走,是走不到这个村子里面的,都是到了外面,上三炷香。
香烧完了,渔家村的人就出现了!」
许峰:「果然?」
麻老大:「我还能骗你?」
许峰:『这还是不祥难度的世界吗?这听起来怎麽这麽邪异?』
不过麻老大说完,一拍许峰,说道:「不过你也别怕,渔家村的人凶,也就凶在了黄河里头,你只要不去黄河,你怕他们做甚麽?」
麻老大也浑然没有将许峰去做「小亭子」里头镇客的事情,当作大事。
以防万一而已。
哪里来的那麽多的意外?
过了一会儿。
差头重新回来。
看着许峰,他说道:「幸不辱命,事情办妥了。
等到今天散衙的时候,你跟着麻老大一起从後院进去。」
随即转头对着麻老大说道:「地方你知道罢?」
麻老大:「知道,知道!」
差头点了点头,坐了一会,方才告罪离去,留下来了许峰和麻老大两个人。
麻老大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他请许峰在这里,等待散衙。
等到这里只是留下来许峰一人的时候,许峰独自一个人坐在此间,先是将那银袋子拿了过来。
这银袋子竟然还有些碎银,碎银和铜钱都压手。
掂量了一下,许峰将其收了起来。
「露脸。」
倒是没有想到,就连这县令母亲过生日的事情,他都能掺和一手,对於所谓露脸,许峰可又不可。
他想着所有人对於渔家村的评价。
黄河妖屍,又和渔家村有没有关系?
前世赵三,他失败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是无头苍蝇。
事到临头方才知道问题。
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许峰不是。
未卜先知,本来就是金手指。
况且,现在许峰越听,越是感觉到黄河妖屍的出现,其实并非是无的放矢的突然灾难。
早有徵兆。
「燕子低飞,蚂蚁搬家,大雨将近。」
这黄河妖屍是大雨的话。
许峰总是感觉,这过去的故事,就是燕子和蚂蚁,更加重要的是,许峰这个遮风避雨的建筑,真的足够扛过这一点大雨吗?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许峰想到了李先生,四个月之後,李先生不但要带着他破灭了三爷爷庙下面的方士古屍。
还有一点。
「也许我可以问问他,处置黄河妖屍的事情。」
回想着「渔家村」的事端,许峰静静地等待着夜幕降临。
果然,到了散衙时候。
衙门众人,三三两两离开了县衙。
麻老大从衙门出来,上楼找到了许峰说道:「好兄弟,走了!」
他带着许峰转到了衙门後面。
从後院进入。
不多时,就来到了衙门里头的院子前头。
麻老大左右看了一眼,发觉周围无人,轻轻敲打了一下门。
从里面就探出来了一张老脸。
那一张脸,看到是麻老大,也出来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无人,打开了大门,叫二人进去。
二人进去之後。
许峰就发现,此间是一排砖瓦房,那开门之人,应该是一位经年老吏,头发都呈现出来了花白二色。
麻老大上前,说道:「是徐差头叫我们来的。」
那老吏无所谓,他多看了许峰一眼,许是想要看看,这县城之中五个诨号的缝屍人,是如何一个样子、场面。
看了一眼过後,他示意许峰和麻老大,一起走进了第一间房舍。
屋子之中,十分昏暗逼仄,里头的摆设陈列,更是简单。
一张四人桌子,还有就是连片的书架,那书吏叫二人坐下,随即对着许峰说道:「你识字?」
许峰:「通识几个。」
书吏闻言,看不出表情。
他继续问道:「你要县志?你要什麽时候的县志?」
许峰立刻回应:「我想要事涉咱们此处城隍爷的县志。
还有当年关涉了本地漕运和黄河镇物的过去。
劳烦老人家了!」
那位书吏听闻此言,再看了许峰一眼。
随即说道:「好,你在这里等着!」
说完,他就带着油灯离开了,将许峰和麻老大放在了黑漆漆的屋子之中。
麻老大在黑暗之中开口:「赵兄弟,不要介意,这里和旁处不同,防火防水防虫,所以用火要小心的很,不是他故意冷落你。」
许峰:「我省的!」
反正此处的黑暗,对许峰一点作用都没有。
但黑暗之中,麻老大有些不安,他继续没话找话说道:「赵兄弟啊,这一位,其实就是库管了此处的书吏,你叫他沈经承就好。
他啊,虽然是子承父业,但是对於本县的县志,上心的很。
本县的百事,没有谁比他知道的更多了。」
麻老大对於此人,多有溢美之词,应该是一位老学究——虽然现在将这称之为杂学,是为精通杂学的老学究,听着他这样说,许峰猛然想到了自己在游戏之外,论坛见到的那位【手持八卦看动画】。
这一位,也可能像是这位沈经承,许是没有甚麽法术,但是对於民俗百事,都钻研精通。
说话之间,那边的沈经承怀里抱着几本书走了进来,将油灯放在了一边,示意许峰去看。
「这几本里头的人物志,五行志,都有你要的消息,你仔细去看罢!」
放下书本,沈经承坐在了许峰的对面,麻老大有些诧异。
这不符常理啊!
按照道理。
到了这一步,书吏就应该离开,他只须得放人进来即可。
就连找书,其实也是看在了徐差头的面子上,放人进来後,其余的事情,都和他无关。
麻老大带的人进来,那麽他就应该在天亮之前,带人离去。
剩下都是麻老大的事情了。
但谁知道,沈经承就是一动不动的坐在了许峰的对面,看许峰查阅这些书籍。
许峰不以为意。
他还以为是沈经承害怕自己烧了这「县志档案馆」,故而要盯着自己,防止自己犯错。
许峰快速的翻动过了这些书籍,很快就找到了自己要找到的地方。
果然是前朝。
不过是很久之前的前朝了,许峰在上面还见到了一位特别着名的风水堪舆大师的名号,还找到了当时不知道几手,但是估摸着可信的资料。
许峰:『鼎?这怎麽又出现了一个鼎?』
对於鼎落在了河中的传说,许峰能想到的就是泗水捞鼎了。
这个故事真假不论,那泗水距离此处,何止万千?所以这绝对不是泗水的鼎。
并且根据这上面所说,那牛也有些问题,这水牛是一个青铜器,和鼎一样,二者是放在了一起。
因为当时黄河之上多灾,多是将河流之上的漕运大船掀翻,以至於朝廷叫这堪舆大师前来。
堪舆大师利用了枯水期,叫此地空干——这是许峰猜的,毕竟这县志上面说的是,这位堪舆大师用了大法力,叫黄河此地化作干土,许峰见过李先生,他清楚,李先生杀人,就像是杀鸡。
可是叫他真的叫黄河停顿,露出河床。
恐是做不到。
所以估摸着堪舆大师应该是藉助天地之利,找到了丰水、枯水期。
空干之後,在那下面,竟然是一座墓葬,所以当时,堪舆大师将其收敛了起来,另葬他处。
这就是师父和老掌柜都没有告诉许峰的事情了。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还有这个後续。
许峰:『这个另葬它处,是葬在什麽地方?』
只是可惜,整个故事,许峰虽然用白话解释起来多,但是写这个县志的人,其实就是寥寥几笔,一笔带过。
许峰再翻动这些书籍,找到了渔家村前头岔口的故事,却没有再找到了关於这堪舆大师收敛其坟的後续,就在他蹙着眉头找的时候,沈经承:「你在找什麽?」
许峰:「我对於当年牛形镇物感兴趣?不知道沈经承这里,是否还有关於此事的资料?」
沈经承:「哦,是麽?」
他又为许峰搬来了几本书,示意许峰可以从这上面寻找,并且对着麻老大说道:「走,和我一起搬动搬动几本书。」
继续搬动了几本书,他示意许峰再看,许峰从这几本书上,的确找到了蛛丝马迹,但是都断了。
其中有一本书上,许峰还看到,频繁出现了「庙」这个字。
东西迁出来,放在庙中,黄河底下的凶物,放在庙中,但不像是城隍庙,因为这城隍庙,这上面就说是城隍庙。
那是哪里的庙呢?
许峰疑惑,虽然有【广闻速记】,许峰将手头的这些书籍,玩命地啃下去,堪称是过目不忘。
可是这些纸质文集,到底是不同於网上资料,或者是电子资料,方便搜索。
无奈之下,天快亮了,许峰也要从这里离开,但是在离开的时候,叫许峰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沈经承特意留下来了许峰,和他说话:「你也要调查黄河里头的古事?」
许峰:「我,也?沈经承也在调查黄河里头的古事?」
沈经承摇头,说道:「不是我,是另外一个,刘刽子手他爹,也调查过黄河里头的古事。」
许峰:「?」
沈经承说道:「我还知道一些事情,除了这几日,你何时有空?」
许峰:「大後天,我在戏台子旁边的亭子里面做镇客。」
沈经承:「我晓得了,到时候我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