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灯亮到很晚。
院里那棵老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断枝间挂着几缕未清干净的白纸。墙角堆着破棺板和湿透的纸扎,雨后的潮气尚未散尽,混着旧木、香灰与药味,沉在小院里。
宋梨坐在门槛上。
她没有进屋。
屋内,陆砚靠在旧木椅里,右臂缠着新换的黑布。百鬼堂沉下去后,他的脸色比先前好了一点,却仍带着失血后的苍白。
桌上那盏油灯烧得很稳。
灯火映在他侧脸上,也照着桌边那枚黑色军牌。
宋梨盯着那块军牌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到陆砚身上。
从后井出来到现在,很多事都没来得及说。
无名城散了。
林守拙留在井下。
薛成生死未明。
靖安城开始重建,贺青成了代司主,赵铁的鬼臂不知何时还会再失控,柳禾的名字也在一点点变淡。
而陆砚的身上,仍压着百鬼堂、阴神种、残缺的心名,还有那九千鬼将未还的自由。
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
压在前路上。
宋梨明白,走阴人的日子大抵就是这样。今天从鬼域里爬出来,明日又要去看新的阴祸;今日还坐在同一张桌前,明日可能就只剩下一块写着名字的木牌。
她曾经觉得,自己只要学好纸扎术,拿好断亲剪,便能跟在陆砚身边。
后来她才明白,跟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是走在他身后。
而是在他要走进黑暗时,知道自己能不能一起进去;在他不肯回头时,能不能拉住他;在他想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下时,能不能让他记起,世上不是只剩他一个人。
“宋梨。”
陆砚忽然开口。
宋梨回过神。
“怎么了?”
“你坐在门口半天了。”
“我在看风。”
陆砚看了一眼院外。
夜里没什么风。
宋梨脸上一热,起身走进屋里。
她没有坐到陆砚对面,而是站在桌边。断亲剪被她放在掌心,剪刃合着,旧布缠在剪柄上,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这是她爹留下的东西。
也是她这一路走到现在,唯一真正握在手里的东西。
陆砚见她不说话,抬眼问道:
“有事?”
宋梨嗯了一声。
“有。”
“说吧。”
“你别打断我。”
陆砚沉默片刻。
“好。”
宋梨深吸一口气。
她原本准备了很多话。
想问百鬼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鬼帅留下的军牌有什么用,想问陆砚右臂的伤会不会恶化,也想问他以后是不是还要继续走阴神古道。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都散了。
因为她最想问的,不是这些。
宋梨低头看着断亲剪,声音有些轻。
“陆砚。”
“嗯。”
“我们算什么关系?”
屋里安静下来。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陆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宋梨。
宋梨比刚认识时高了一点,脸上的稚气却还没有完全褪去。她的衣袖上沾着井下带回来的黑泥,掌心有伤,眼睛也因为许久未眠而泛红。
可她站得很稳。
断亲剪握在手中,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陆砚想了想。
“同事?”
宋梨愣住。
她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耳根迅速红了起来。
“谁跟你说这个了。”
“你问关系。”
“我知道。”
宋梨抿住唇,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那……以后能不能不只是同事?”
这一次,陆砚没有马上出声。
宋梨的脸更红了。
她几乎想转身就走。
可刚迈出半步,陆砚却叫住她。
“宋梨。”
她停下。
陆砚望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里为了堵赵铁或敷衍旁人时那种淡淡的笑意,而是真正放松下来后,眼底也带上了几分温度。
“可以试试。”
宋梨没有回头。
她站在原地,肩膀僵得很直。
“你说什么?”
“可以试试。”
这次,陆砚说得很清楚。
宋梨慢慢转过身。
“你没骗我?”
“没有。”
“你是不是伤糊涂了?”
“应该没有。”
“百鬼堂刚睡下,你会不会受它影响?”
“宋梨。”
“嗯?”
“你到底想不想试?”
宋梨被问得一滞。
她握着断亲剪的手紧了紧,终于很轻地应了一声。
“想。”
说完,她便低下头。
像怕陆砚反悔,也像怕自己脸上的热意被他看得太清楚。
屋里又静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和先前不同。
外面的夜仍很深,阴路仍在城外延伸,后井之下仍压着无法预知的祸端。那些事情没有因为一句话而变得轻松。
可桌上的灯火很暖。
陆砚抬手,想替她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开。
右臂刚一动,伤口便传来一阵钝痛。
他动作停住。
宋梨察觉到了,立刻抬头。
“伤口又疼了?”
“没事。”
“别动。”
她快步走过来,将陆砚伸出的手按回去。
“柳禾姐说过,三天内不能动阴器,也不能乱用力。”
“我只是抬手。”
“抬手也不行。”
陆砚看着她认真检查伤口的样子,没再反驳。
宋梨的手指很轻。
她解开黑布一角,确认符纸没有渗出新的黑气,才重新系好。她低着头,动作细致,连布结都反复压了两下。
“好了。”
她说完,仍没有松开陆砚的手腕。
陆砚的手有些凉。
宋梨顿了顿,掌心缓缓覆上去。
“你以后不能总是一个人做决定。”
陆砚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一个人做决定了?”
“后井。”
“情况紧急。”
“无名城。”
“时间不多。”
“百鬼堂。”
“你在门口。”
宋梨抬起脸,瞪着他。
“你总有理由。”
陆砚没再说话。
宋梨的声音缓下来。
“我知道你身上的事情很危险,也知道我现在帮不上太多。”
“可我不想每次都只能站在外面等。”
“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也不是因为我非要跟着你。”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总是一个人进去。”
陆砚望着她。
在无名城里,周怀义说过,人不能替别人去填坑。
许福安说过,活得像个人。
林守拙留在井下前,也说过,城不是一个人守的。
这些话,他都记得。
可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改。
他来到这里之后,百鬼堂在心里,阴神种在体内,身边每多一个人,便像多了一份可能被牵连的危险。
于是他总想先把人推远。
推到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
但宋梨不是一件可以被安置在原地的纸扎。
她有断亲剪,有自己的选择,也有想走的路。
陆砚沉默良久,才道:
“以后遇到这种事,我会告诉你。”
宋梨摇头。
“不是告诉我。”
“那是什么?”
“商量。”
陆砚看着她。
宋梨没有避开目光。
“你可以不同意我去。”
“我也可以不同意你去。”
“最后怎么做,再一起想办法。”
陆砚忽然觉得,这比面对一只厉鬼还麻烦。
因为厉鬼能用规矩去破。
而宋梨说的事,没有规矩可循。
只能学着去做。
“好。”他说。
宋梨怔了一下。
“你答应了?”
“不是你让我商量?”
“我是说以后。”
“那我答应以后。”
宋梨望着他,眼里的红意终于散开一点。
“这还差不多。”
她松开陆砚的手腕,转身要去收桌上的药碗。
刚走两步,陆砚叫住她。
“宋梨。”
“又怎么了?”
“断亲剪给我看看。”
宋梨回头,疑惑地把剪子递过去。
陆砚没有去碰剪刃,只握住剪柄上那条旧布。
布条边缘磨损严重,沾着洗不去的血迹与香灰。
“你爹留下的?”
“嗯。”
“以后别总拿它挡在前面。”
宋梨皱眉。
“它是阴器。”
“我知道。”
“我不用它,怎么走阴?”
“不是不让你用。”
陆砚抬眼。
“是别每次都站在最前面。”
宋梨沉默片刻。
“那你呢?”
“我也尽量。”
“尽量?”
“我会改。”
宋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在判断这句话有多少可信。
最后,她把断亲剪拿回来。
“记住你说的。”
“记住了。”
宋梨将剪子重新别回腰间。
她没有再坐回门槛,而是在陆砚旁边搬了一张小凳。凳子很矮,腿还有些歪,她坐下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油灯燃着。
屋外的老槐树投下摇晃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宋梨忽然问:
“我们现在算什么?”
陆砚侧过头。
“不是已经说过了?”
“你说可以试试。”
“嗯。”
“试多久?”
陆砚想了想。
“先从今天开始。”
宋梨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也算回答?”
“算。”
“那明天呢?”
“明天再继续。”
宋梨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
“好。”
夜色渐深。
远处传来巡夜铃声。
一声,又一声。
靖安城的镇魂灯重新亮在长街上,照着修补中的城墙,也照着仍未散尽的阴影。
陆砚知道,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百鬼堂会再醒。
九千鬼将的旧账尚未偿还。
阴祠会藏在暗处,十二阴神古道也仍在等待新的入口。
可这一夜,他没有去想那些事。
宋梨坐在他身旁。
她的断亲剪放在膝上,手却安安静静地搭在桌边。
陆砚抬起左手,覆在她手背上。
宋梨没有躲。
灯火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温暖而安静。
这一刻,他们不是走阴人,不是阴神容器,不是纸扎匠,也不是被阴路追逐的人。
只是两个从漫长阴夜里走回来的人。
在一盏灯下,决定一起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