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城重建的第十二日,赵铁终于被柳禾准许出门。
条件很简单。
不得靠近后井,不得独自巡夜,不得动用鬼臂,不得饮酒,不得与阴祠会残党交手。
赵铁看完纸上的几条规矩,沉默了很久。
“这叫准许出门?”
柳禾头也没抬,继续整理案上的阴事簿。
“可以去街上晒太阳。”
“我一个武巡,晒什么太阳?”
“晒你的鬼纹。”
赵铁脸色一黑。
“柳禾。”
“嗯。”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陆砚了。”
“那是你听不进去正常话。”
赵铁坐在夜巡司偏院的石凳上,抬手扯开衣领。
从那夜后井出来后,他右臂表面虽然恢复了人形,肩颈与半边胸膛上却留下大片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并不像寻常伤疤,细密、蜿蜒,像一条条从骨头里生出的墨线。
平日里,它们安静伏在皮肤下。
一旦赵铁情绪起伏过大,或靠近阴气聚集之处,鬼纹便会逐渐显现。先从右手腕开始,沿着手臂攀向肩头,再一路延至心口。
最严重的时候,连右眼瞳孔都会泛青。
赵铁这些日子没少被人盯着看。
有新入司的学徒见到他,远远便绕开;有些被鬼物害过的百姓,听说他身上有鬼臂,连夜巡司的门都不敢靠近。
赵铁起初还会骂几句。
后来便懒得解释了。
他将衣领重新拉好,问柳禾:
“你查出什么没有?”
柳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面前堆着几本从夜巡司旧库里翻出来的残卷,有《阴行异录》《镇魂司旧案》《古道残篇》,还有一本纸页发黄、封皮破损的《人鬼杂记》。
这些书大多残缺不全。
有的字被水浸坏,有的页角留着烧痕,甚至还有几页沾着陈年的暗色血迹。
柳禾翻到其中一页。
“有一点像。”
“像什么?”
“半鬼体质。”
赵铁皱起眉。
“说清楚。”
柳禾将书推到他面前。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模糊人影。
人影一半是人,一半覆盖鬼纹,旁边用朱砂写着几行小字。
**人受鬼命而不死,魂守阳名而不散,阴气入骨,阳寿未绝,是为半鬼。**
赵铁盯着那行字。
“鬼命?”
“你的鬼臂不是普通附身。”
柳禾道。
“它和你的血肉、魂魄已经连在一起。那晚后井阴气灌身,你强行以本名压住鬼臂,没让它反过来吞掉你的魂。”
“所以它没能彻底成为鬼。”
“你也没能完全做回普通人。”
赵铁抬起右手。
鬼纹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们一直都在。
“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现在说不准。”
柳禾从旁边取出另一张抄录纸。
“按旧卷记载,半鬼之人可以走人鬼两道。”
赵铁抬头。
“什么意思?”
“你仍有阳气,能持夜巡司的巡牌,能用镇魂刀,也能进阳域。”
“同时,你身上有鬼命痕迹,某些阴路不会把你当成纯粹活人。你能看见更深的阴物,也能感知鬼域的薄弱处。”
“鬼市中一些只认阴客的地方,你或许也能进去。”
赵铁听了一会儿,眼神慢慢亮了。
“听起来挺拉风。”
柳禾看着他。
“也挺短命。”
赵铁脸上的笑意一僵。
柳禾将那本《人鬼杂记》翻过一页。
后面密密麻麻记着十几个人名。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死亡记录。
最短的,只活了三个月。
最长的,也不过十一年。
“半鬼之体的阴气会不断侵蚀魂魄。”柳禾道,“你每动用一次鬼臂,鬼命便会更深一分。到最后,你会忘记活人的痛觉、味道、情绪,甚至忘记自己的名字。”
赵铁看着那些名字。
“有没有活下来的?”
柳禾沉默。
“这本书里没有。”
“别的书呢?”
“暂时没查到。”
赵铁靠回石凳,仰头望着天。
偏院上方是一小块明亮的天空。
远处传来夜巡司修阵的敲打声,规律而沉闷。城中重建仍未结束,很多房屋搭着木架,巷口也还摆着镇魂石。
太阳很好。
可赵铁忽然觉得,右半边身体有些冷。
“那就少用。”他说。
柳禾看向他。
赵铁放下手,神情并不轻松。
“以前我拿刀,砍不动就多砍几刀。”
“现在多了一只不听话的手,先把它当刀收着。”
“真到非用不可的时候,再用。”
柳禾皱眉。
“不是让你硬撑。”
“我没硬撑。”
赵铁看着她。
“我只是还没死。”
他顿了顿。
“而且,靖安现在缺人。”
这句话让柳禾安静下来。
后井一战后,夜巡司折损近半。
能独自处理阴事的巡人更少。
贺青代理司务,几乎日日都在各处奔走;陆砚伤势未愈,百鬼堂又进入沉寂;宋梨跟着城西纸扎铺的老匠人学补魂纸;柳禾则负责整理封井后遗留的名字与阴案。
每个人都被推着往前走。
赵铁不愿留在原地。
“你可以先养伤。”柳禾说。
“养到什么时候?”
“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
“看鬼纹变化。”
“要是没变化?”
“继续养。”
赵铁笑了一下。
“柳簿官,你这是想把我养成废人。”
“我是在救你的命。”
“命这东西,能救多久算多久。”
柳禾脸色冷下来。
“赵铁。”
赵铁看见她的神情,收了笑。
柳禾抱着封鬼簿,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我见过太多人把命不当回事。”
“他们都觉得自己还能撑一撑,觉得下一次不会出事,觉得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把事情办完。”
“可最后,他们的名字都落在簿子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封皮。
“我不想再记一个。”
赵铁没有说话。
风穿过偏院,吹动柳禾额前碎发。
她手腕上的名字印记比前些日子又淡了一点。
赵铁忽然想起无名城消散时,她一遍遍替失名者补回名字的样子。
她比谁都清楚,名字留在簿子里意味着什么。
“行。”赵铁道。
柳禾抬头。
“我听你的。”
“真的?”
“伤先养三个月。”
“鬼臂不乱用。”
“外出必须报备。”
“鬼纹发作,第一时间告诉你。”
柳禾盯着他。
“最后一条,改成告诉贺青和我。”
“行。”
“还有,不许喝酒。”
赵铁脸色顿时垮了。
“这个能不能商量?”
“不能。”
“半坛。”
“不能。”
“一杯。”
“不能。”
赵铁叹了口气。
“柳禾,你这个人真不讲情面。”
“你若能活得久一点,我可以考虑讲。”
赵铁想反驳,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
“算了。”
他站起身。
右臂垂在身侧,鬼纹没有异动。
“既然不能巡夜,我去地牢看看那两个阴祠会的活口。”
柳禾立刻道:
“不准动手。”
“我只是问话。”
“赵铁。”
“我知道。”
赵铁走出两步,又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朝柳禾晃了晃。
“这条路既然还能走,我就先走着。”
“什么时候走不动了,再回来找你记名。”
柳禾脸色一沉。
“赵铁。”
赵铁笑了一声。
“开玩笑。”
“我还没活够。”
说完,他沿着偏院长廊往外走去。
阳光落在他背上。
鬼纹被衣袖遮住,看不出分毫。远远望去,他仍是那个提刀巡街、脾气不算好的夜巡司武巡。
可他自己知道,从后井爬出来的那一刻起,有些事已经变了。
他的右臂不再只是手臂。
他的路也不再只是夜巡司给出的那条路。
人鬼之间,阴阳交界,或许还有一条没人走通的窄道。
他未必能走到最后。
但至少现在,他还记得自己是谁。
赵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