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全部结束后,韩学涛没在“诗吉丽”号上多待。
他让水手放下一艘快艇,自己拎着装终端的包,从舷梯下到海面。快艇马达轰然响起,船头微微翘起,两侧白浪翻卷,“诗吉丽”号很快就缩成了远处的一个灰点。
从马尼拉方向过来,绕过马来西亚西侧进入安达曼海,这一路到了泰国南部,便是丽贝岛。
丽贝岛属于沙敦府,归达鲁国家海洋公园管理。岛上没有大型码头,快艇只能在外海抛锚,再换长尾船接人上岸。
韩学涛在离岸不远的地方换上长尾船。船尾那台改装过的汽车发动机突突作响,螺旋桨搅得海水一片发白。船老大光着脚站在船尾,一只手扶着舵柄,另一只手冲他比划了几下,示意他坐稳。
海浪不算大,长尾船却颠得厉害。韩学涛一手扶着船舷,看着前面的白沙滩越来越近。
芭堤雅海滩一带,几间木屋藏在椰林后面,沙滩上晾着渔网,几个游客赤着脚在浅水里踩来踩去。这里没有海关,也没有检查站,只有长尾船的引擎声、海鸥的叫声,以及船底擦过浅滩时发出的闷响。
船还没完全靠稳,船老大便跳进水里,海水没过膝盖。韩学涛也卷起裤腿,拎着包踩水上岸。沙子细软,踩下去直陷脚背,海水倒是凉快,裤脚很快湿了一截。
他找了个手机有信号的地方,掏出手机,拨给展雪。
“喂?”展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夹着火车车轮的哐当声。
“我到泰国了。”韩学涛笑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即传来展雪带笑的声音:“真的?你在哪儿?”
“丽贝岛,刚上岸。”
“那你挺快啊。”展雪朝车窗外看了一眼,铁轨旁的棕榈树飞快地向后掠过,“我这边也快到合艾了,下一站就是。”
韩学涛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
“那可太巧了。我下班了,晚上一起回新加坡吃饭?”
展雪笑出了声:“你这班下得还挺准时。”
两人之前已经把路线对过——展雪从那空是贪玛叻站上车,一路南下,这个时间差不多正好到合艾。韩学涛则从丽贝岛转帕巴拉码头,再坐车去合艾机场,走这条路线也比较方便。
“好啊。”展雪说,“那我在合艾下车,直接坐飞机过去。”
“OK,我现在就打电话订餐厅。”
挂断电话,韩学涛站在沙滩边,把手机揣回兜里。海风迎面吹来,仿佛直接舒爽到心里。他低头看了看被海水打湿的裤脚,忽然觉得这一趟顺得有点不像话。
三点全通,数据在手。
回去就能找总参交差。然后找傅总长拿牌照——真是富贵险中求啊。
他在心,默念了一句,转身朝长尾船走去。
......
合艾火车站。
展雪拎着双肩包下了火车,随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站台上人声嘈杂,广播里夹杂着泰语和英语,卖椰子水的小贩推着小车在人群中穿行,不时扯着嗓子招呼两声。空气又闷又潮,弥漫着机油味、食物香,还有热带植物特有的湿气。
合艾是泰南重要的交通枢纽,铁路北接曼谷,南通马来西亚边境。站里南来北往的旅客挤在一起,有人拖着行李匆匆赶路,有人守着摊子吃东西,几个背着大包的外国游客正低头研究地图,整个站台热闹得很。
快到出站口时——
展雪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不知为什么,火车上的那几个人突然又浮现在她脑子里。
卫生间门口故意挡路的两个男人,车厢里那些打盹、看报纸、聊天的乘客,还有那个曾经从视线边缘一闪而过的身影。
当时她就觉得有人不对劲,只是隔着车厢,又没看清脸,始终没法确认。
这一瞬间,她想起姚胖子关于“情报人员的直觉”的话。
展雪没有停步,顺手从双肩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举到脸前,像是准备补妆。她用手指理了理鬓角,镜面却悄悄偏了个角度。站台顶棚、来往的人群,还有旁边卖香蕉饼的小摊,陆续映了进去。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就在斜后方,隔着一个卖香蕉饼的摊子。
那人穿着浅灰色短袖衬衫、脸上戴着白色口罩、头上扣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乍看像是在等车,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朝她这边瞟了一眼。
展雪的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她认得。
莫里森!
她心里猛地一沉。
韩学涛的判断没错,对方知道她藏了黑匣子,那就不会轻易放过她,现在从山打根港一直追到合艾!
展雪受过培训,知道这时候不能回头,她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把肩上的包带往上提了提,继续跟着人流往前走。
合艾火车站和国内的车站不太一样,出站没有闸机,也没人查票。站台直接连着一片敞开的区域,摩托车、小摊贩、接人的车辆全挤在一起,乱糟糟的,倒是方便藏人,也方便甩人。
展雪没急着往外走,而是顺着人流下了站台,拐进连接各站台的地下通道。
通道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墙上挂着几块地名指示牌。几个背包客停在牌子下面研究路线,还有人蹲在墙边整理行李。展雪也跟着停了下来,仰头看着指示牌,装出一副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样子。
身后很快有了动静。
她没有回头,只借着旁边一块玻璃的反光瞥了一眼。莫里森已经跟了下来,此刻正停在通道口附近,低头装着摆弄手机。
展雪心里有了数。
她故意多等了两秒,忽然收起镜子,转身朝另一侧站台的楼梯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直到拐过墙角,才突然加快速度,上了楼梯。
另一个站台上,几个当地人正坐在长椅上扇扇子,脚边放着装冰水的塑料桶。展雪混进等车的人群,站在人群边缘,背对着楼梯口,微微侧着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她在赌。
如果莫里森继续跟过来,就必须从楼梯口折返,动作再快也瞒不过她;如果他留在原地,她就能从这个站台另一侧的出口离开,绕到外面,走一条他没料到的路。
果然,通道那头很快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莫里森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他站在楼梯口,朝两边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该死!”
他低骂一声,猛地转身往回跑。这下也顾不上掩饰了,几步就冲过通道,直奔另一侧站台。
展雪听见动静,心口一紧,立刻转身往站台另一头走。她刚穿过几个人,前面等车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几个人下意识往旁边让开。
一个男人从人群另一侧猛地冲了出来。
他穿着黑色上衣,下身是一条深色防水布裤子,脸上同样戴着口罩,速度很快,几乎是迎着展雪撞了过来。
展雪下意识侧身,抬眼看清对方的脸,脸色顿时变了。
卡洛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