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艾站炸了。”
电话刚接通,展雪的声音便急急地传了过来,吐字很快,呼吸还有些急促:“是地下通道,我刚从那儿跑出来。”
韩学涛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合艾站爆炸?
他脑子里几乎立刻浮现出上一世的那段记忆。
这次袭击,是泰南分离势力策划的,爆炸发生后,军警迅速展开大规模清剿。
原本就尖锐的矛盾因此进一步激化,后来RKK那批武装分子迅速壮大,和这次事件也有直接关系。
而他身边那个保镖,就是这场清剿行动的间接受害者。
那小子是个孤儿,在孤儿院待到十五岁,也不知道跟谁学了一身泰拳,出手没有轻重,特别能打,偏偏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是个哑巴。
清剿行动中,他被军警当成分离分子抓了起来。审讯时,人家问什么,他都答不上来。几番逼问之下,他急了眼,干脆动了手,几个军警被打得不轻,他自己也因此进了监狱。
后来,那小子趁机越狱,一路逃到了南美。韩学涛遇见他时,见这家伙身手不错,性子又狠,便留在了身边,成了最得力的保镖。
韩学涛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拉链。
至于他原来的名字,好像是穆罕默德·拉赫索之类的,具体叫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没想到,这一天竟然让他赶上了。
上一世,他是在事后才知道合艾站发生了爆炸。这一回却亲自撞上了,而且展雪就在现场。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攥紧了手机。
正想着,电话那头的展雪又压低了声音:“还有件事,我看见他们了。”
“谁?”
“打捞队那两个人,卡洛斯和莫里森。他们从山打根港一路追过来的,刚才差点把我堵住。”
韩学涛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帮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居然一路追到了合艾。
“你现在在哪儿?”
“去机场的路上。警察说机场已经封锁了,不过还能过去。”
“到了机场别乱跑,找个地方等我。”韩学涛没有多问,直接说道,“我马上过去。”
电话挂断,韩学涛抬手拍了拍前排座椅。
“师傅,麻烦再快点。”
司机没吭声,只朝前面努了努嘴。
韩学涛抬头一看,前面的车流已经堵成了一锅粥。几辆车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根本钻不过去。
司机探出脑袋看了一眼,拍着车喇叭骂:“搞什么鬼!炸的是火车站,又不是这条路,设什么卡?一帮饭桶,就知道拦车!”
韩学涛没心思听他发牢骚,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泰铢,往座位上一放,推门下了车。
路边正好停着一辆摩托车,车上坐着一对年轻情侣。男人穿着花衬衫,头发抹得油亮,女人从后面搂着他的腰,正低头看手机。
那是一辆本田Wave,泰国街头最常见的弯梁摩托,排量不大,车身轻巧,平时不起眼,这时候却比汽车管用得多。
韩学涛径直走过去,伸手敲了敲车把。
“兄弟,车卖不卖?”
年轻男人抬起头,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可能韩学涛用的英语,他一时间有点懵。
“哇特?”
“我买你的车。”韩学涛也不绕弯子,直接掏出一沓钞票,抽出二十张一千泰铢递过去,“两万泰铢,车和钥匙都给我。”
男人盯着那摞钱,警惕地盯着韩学涛,没说话。
而后座的女朋友赶紧拽了拽他的衣服,凑到耳边嘀咕了几句。男人听着听着,脸上的犹豫便淡了几分,又低头数了数韩学涛手里的钞票。
“两万,马上给你。”韩学涛看了眼前面的车流,又补了一句,“别耽误时间。”
男人终于不再犹豫,拔下钥匙递了过来。
韩学涛接过钥匙,把钱塞进他手里,跨上摩托车,脚下一蹬,发动机立刻突突地响了起来。
他拧动油门,车头一偏,从两辆汽车之间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弯梁摩托车身轻,转向灵活,在这种堵得严严实实的车阵里反倒占了便宜。
韩学涛压低身子,顺着车缝左右穿插,碰上实在过不去的地方,便扭动方向,从路边的人行道绕过去。有人被突然窜出的摩托吓了一跳,扭头骂了两句,他连头都没回。
身后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远处警笛尖锐地划过街道,路口已经能看见警察设置的临时路障。
……
合艾医院的急救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走廊里摆满了临时加床,竹席、塑料布直接铺在地上,伤者一个挨着一个躺着。有人捂着伤口呻吟,有人靠在墙边一动不动,家属挤在旁边,急得不停向护士询问。空气里满是消毒水、血腥味和焦煳气,头顶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又热又闷。
几个护士穿着白色制服裙,头上戴着老式护士帽,脚上踩着白色平底鞋。有人刚从急救室出来,裙摆上溅着血迹,连擦都顾不上,转身又推着药车往里跑。
医生们也顾不上什么仪表了。白大褂里面的衬衫湿了一大片,领带歪在一边,袖口卷到手肘,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药品和纱布都不够用,输液架也不够,有的伤者只能由家属举着吊瓶,站在病床边等着。
莫里森趴在一间简陋的病房里。
因为是外国人,他好歹分到了一张病床。背上的衣服已经被剪开,烧伤的地方露出大片红肿的皮肉,边缘还粘着焦黑的布料。
一个泰国医生正站在床边给他处理伤口。医生个子不高,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夹着镊子,正一点点清理烧焦的皮肤。动作已经尽量放轻,可每碰一下,莫里森的肩膀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绷紧。
“Fuck!连麻药都没有吗?”
莫里森把脸埋在枕头里,猛地吼了一声。
医生手里的镊子顿了一下,赶紧解释:“Sir,我们已经给您用了局部麻醉。是您自己说不要全身麻醉的……”
“那你倒是告诉我,为什么还这么疼?”
医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低头继续处理。
莫里森咬着牙,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OK,继续。”
他重新趴好,一拳砸在床头上,铁床架哐当一声,连旁边的药瓶都跟着晃了晃。
“Shit!我都已经抓住他了,连衣服都攥到手里了,偏偏这个时候爆炸!”他越说越恼火,忍不住又骂了一句,“就差那么一点!”
卡洛斯靠在墙边,看着一向冷静的莫里森气成这个样子,反倒咧嘴笑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点着,靠着墙慢悠悠地吸了一口。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显然想提醒他病房里不能抽烟。可目光落在卡洛斯那张横肉堆积的脸上,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打火机,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干活。
“莫里森,真难得。”卡洛斯吐出一口烟,笑得有些幸灾乐祸,“能把你气成这样的人,可不多。”
莫里森扭过头,瞪了他一眼:“少废话,给我一根。”
卡洛斯看了看他,没说什么,直接把自己嘴里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拔下来,递到他嘴边。
莫里森叼住烟,狠狠吸了一口,疼得皱起眉头,还是没舍得吐出来。
卡洛斯又给自己点了一根,这才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等我处理完伤口,马上去找她。”莫里森把烟夹在指间,声音压得很低,“车站、机场都封了,她一时半会儿跑不出去。”
“就凭我们两个?”卡洛斯挑了挑眉,“合艾这么大,警察又到处设卡。”
莫里森冷笑了一声,“我认识本地人,他们有人。只要钱给到位,一切都好办!”
就在这时,医生手里的镊子又动了一下,似乎碰到了伤口深处。莫里森猝不及防,猛地从床上弹了一下。
“啊——Fuck!”
整张铁床都跟着晃了起来。
医生吓得赶紧收回手,连声道歉。莫里森却顾不上理他,只顾着趴回枕头上,疼得直吸凉气。
卡洛斯站在旁边,叼着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