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在合艾的夜色里一路狂奔。
刚下了一阵雨,街道湿滑,路灯被积水揉成一片昏黄的光。发动机在耳边突突作响,迎面灌来的热风带着汽油味和潮湿的泥腥气。
韩学涛伏低身子,拧着油门往前赶。
前面不远处,一片红蓝交错的警灯已经映亮了街口。
临时检查站。
几辆警车横在路边,几个泰国警察正在逐车盘查。手电筒的光柱在人脸上扫来扫去,偶尔照进车厢,连后座上的行李也不放过。
韩学涛松开油门,顺势减速,从口袋里摸出陈波的身份证明,夹在手指间。
他身上还是那套绿色的农业公司制服,敞着领口,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脸上灰了一块,裤腿上还有几块没干透的泥印。看上去就是个刚从工地或者农场下班的普通工人。
警察抬手拦住他,接过证件翻看了几眼,又抬头打量他的脸和制服。
韩学涛没解释,也没催促,只把摩托车稳稳停在那儿,耐着性子等着。
对方终于把证件递回来,朝前面挥了挥手。
他接过证件,塞进口袋,重新拧动油门。摩托车从警车旁边钻过去,很快消失在前方的夜色里。
合艾机场已经乱成了一团。
车还没靠近候机楼,前面的道路就堵死了。
虽然是夜里,但依然一片嘈杂。
出租车、私家车和接送旅客的面包车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有人摇下车窗探头张望,有人干脆把行李搬下来,拖着箱子往机场入口走。
车站爆炸案的消息已经传开,大批旅客滞留机场,航班接连延误。候机楼的玻璃门不断开合,人流一拨接一拨地涌进来,里面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座椅早被占满,走道上堆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没地方坐的人靠着墙站着,几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广播里泰语和英语的延误通知反复播放,却压不住大厅里越来越烦躁的议论声。
机场入口还临时加了检查岗。警察挨个核对旅客证件,安保人员守在旁边,目光不停地在人群里扫动。
韩学涛把摩托车扔在路边,拔下钥匙,快步朝候机楼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展雪的号码。
电话刚响一声就接通了。
“我到机场了。你在哪儿?”
“候机楼外面,玻璃幕墙这边的台阶上。”展雪的声音传过来,听着还算平稳。
她坐在玻璃幕墙旁边的台阶上,双肩包放在脚边,身边全是滞留的旅客。几个机场安保穿着深色制服,腰间挂着对讲机,不时从入口经过。
她是特意选的这个位置。
人多,安保也多,周围还有警察在检查证件。卡洛斯和莫里森即使追到这里,也不可能像在火车站那样随意动手。
“你到了吗?”她站起来,目光越过人群朝入口张望。
“到了,正在过检查。就在门口。”
“知道了。”
展雪挂断电话,把背包重新拎起来,顺着玻璃幕墙朝入口走去。
另一边,韩学涛刚好走到检查岗前。警察伸手拦住他,他只得停下来,把证件递过去,手机还贴在耳边:“别急,我马上进来。”
展雪一眼就看见了他。
那身绿色制服在人群里实在太显眼。韩学涛站在警察面前,头发乱着,脸上蹭着灰,一只手举着证件,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侧着头往四周张望。
她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两个人的目光终于碰到了一起。
韩学涛也看见了她,原本紧绷的脸一下松开,朝她抬了抬手。
展雪再也顾不上什么,拎着包就朝他跑了过去。
韩学涛还没来得及把证件接回来,她已经冲到了跟前,双手一下搭上他的肩膀,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他顺势抱住她,手臂一收,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托了起来。
展雪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头,一句话也没说,手臂箍得很紧。
韩学涛抱着她,手掌在她背上停了停,又轻轻拍了两下。他一路赶来,脑子里反复闪过的都是她可能遭遇的各种情况。直到这会儿,真真切切地把人抱在怀里,那股压在胸口的焦躁才终于散开。
旁边的警察看了看他们,又瞅了瞅手里的证件,和同事交换了个眼神,笑着把证件递回来,朝里面挥挥手,示意他们别堵在入口。
韩学涛接过证件,拉着展雪穿过人群,走到玻璃幕墙旁边一处稍微清静的地方。
“来,让我看看。”
他扶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遍,又抬起她的脸,仔细看了看额头和脸颊:“有没有受伤?身上哪儿疼?”
“真没事。”展雪笑着说,“就是跑得有点累。”
韩学涛没接话,目光仍停在她脸上。很快,他注意到她耳边有一缕头发,发梢已经卷曲起来,烧成了焦黑色。
“头发怎么回事?”他伸手轻轻碰了碰。
“燎了一下。”展雪抬手把头发拢到一边,“就这么一点,剪掉就行。”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目光却落到了她肩上的背包上。
“你的包怎么还在?”
按照原先的约定,包里的接收设备在试验结束后就应该处理掉。列车继续往前开一段,找个合适的机会扔下去,可现在,包竟然一路跟着她到了机场。
展雪低头看了一眼包带,手指轻轻捏了捏,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没舍得扔。”
“怎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你发来的520呀。”
韩学涛怔了一下。
他原本有一肚子话想问,想知道她是怎么脱身的,抓她的人是什么情况,火车站的爆炸到底离她有多近。可这句话一出来,那些话忽然全堵在了喉咙里。
“就一个数字,也值得你背着它跑这么远?”韩学涛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
“值得啊。”展雪笑了笑,眼睛一直没离开他的脸。
韩学涛没再说什么,只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抱了一下,随后解开她肩上的背包,把它取了下来。
背包外侧有一大片烧灼痕迹,布料已经焦黑,边缘卷曲着,摸上去硬邦邦的。
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拉开拉链。
里面的设备几乎已经散了架。屏幕碎成蛛网状,外壳从边角裂开,几根线路翻在外面,接头也被撞得变了形。原本固定在里面的部件七零八落地挤在一起,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韩学涛翻看了几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展雪凑过来,原本还带着笑的脸也慢慢僵住了。
“坏成这样了?”
韩学涛没有回答。他把包稍稍转了个方向,仔细检查了一下破损的外壳,又看了看背包外侧那片焦黑。从烧灼的位置和设备损坏的程度看,爆炸的冲击远比他刚才想象的要大。
他抬眼看了看展雪,目光又落到她的肩膀上。
这一路,她就是背着这么个包跑出来的。
展雪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着那些残骸,伸手摸了摸被背带勒得发红的肩膀,没再说话。
韩学涛慢慢合上拉链,把背包放到脚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韩学涛看着她额前那缕烧焦的头发,又看了看她的脸,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展雪刚抬起头,韩学涛已经低下头吻住了她。
她微微一怔,随即闭上眼睛,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了过去。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没有半点犹豫。
玻璃幕墙外,机场灯火通明,夜色沉沉。远处偶尔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鸣。身后依旧是乱糟糟的人声,广播还在一遍遍通知航班延误,几个旅客匆匆忙忙地挤进人群,行李箱的滚轮从身边碾过......
可在这一刻,两个人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