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半个时辰。
一道敦厚的身影从远处疾掠而来,落在荒原上,脚踩在湿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铁山弯腰蹲在李金水身边,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腕,真元探入经脉,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死。"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三颗丹药,捏开李金水的嘴塞进去。
"咽下去。"
李金水的喉咙动了一下,三颗丹药吞了下去。
青色光芒在他体内猛地亮了一下,那些正在缓慢修补的伤口像被浇了一瓢热油,猛地加快了一倍的速度。
赵铁山单手把李金水拎起来扛在肩上,像扛一袋粮食一样,回头看了一眼远处。
那五百多个血劫教会的教众还在林海城方向冲杀,暗红色的身影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半条城墙。
他皱了皱眉,抬起那只空着的手。
一刀斩出。
归真境的刀光从夜色中划过,像一道横贯天空的银线。
刀光所过之处,虚空裂开一道绵延数百丈的裂缝,裂缝中涌出的空间乱流裹着银色的火焰,把城墙下方那片暗红色的洪流覆盖了进去。
五百多道身影在火焰中同时停住了。
然后碎成了粉末。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赵铁山收刀,转身,看见远处那十名太虚阁弟子正从城头跃下来,有人脸上带伤,有人衣袍破了,但没有人倒下。
"走了。"赵铁山朝他们一摆手,"回沧溟城。"
十个人同时跃起,落在赵铁山身后。
赵铁山扛着李金水,一步踏空,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南方的沧溟城方向射去。
太虚阁后院的厢房里,灯亮着。
李金水躺在床上,身上裹满了绷带,右臂打着木板夹,胸口的伤处覆着一层厚厚的药膏,青色光芒还在一明一灭地跳动着。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呼吸浅而稳。
沈云裳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床边,手里端着半碗已经凉了的药,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过。
她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从深黑变成了灰白,灰白又变成了亮白,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床沿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斑。
李金水的睫毛动了一下。
沈云裳的身体前倾了半寸。
然后李金水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第一眼看见的是床顶的帷帐,第二眼看见的是沈云裳的脸。
她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抿着,眼眶微微泛红。
李金水看着她,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在铁板上。
"师姐……我赢了吗?"
沈云裳的眼眶红了一下,嘴角却扯出一个笑来。
"赢了。人打死了,城平了,教众也清干净了。"
李金水闭上眼,嘴角翘了一下。
"那就行……"
然后又昏过去了
……..
凌霜月坐在太虚阁后院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三枚玉简。
玉简里的记忆碎片是从不同执事的识海里拓出来的,三份独立的记忆,拼在一起之后,北堂堂主的藏身之处终于露出了轮廓。
北境密林深处,一座隐蔽的山庄,坐落在两座山坳之间的夹缝里,周围全是百年以上的古木,从高空俯瞰根本看不出任何人工建筑的痕迹。
她站起来,把三枚玉简收进袖中,抬眼看了一眼天色。
午后,日光正烈,风吹过屋檐下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铁山,苏远山。”她开口,“跟我走一趟。”
赵铁山从走廊那头走出来,腰间的大刀已经挂上了。
苏远山从正堂推门出来,墨绿色的木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三道身影同时升空,朝北方射去。
密林山庄在沧溟城以北五百里处,藏在一片浓密的古木深处。
两座山坳之间夹着一道窄谷,谷底有一片平整的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座黑瓦白墙的庄园,四面被高墙围住,墙头上爬满了枯藤。
凌霜月三人落在庄园大门前的时候,门是开着的,两扇朱漆木门向两侧敞着,门框上的铜环在风里轻轻晃动。
院里的石桌还在,桌上放着一只空茶杯,杯沿上落了一层薄灰。
凌霜月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杯壁,凉的,凉的透透的,至少是两天以前就没人动过了。
赵铁山推开正堂的门。
里面桌椅整齐,烛台还在,烛台上半截蜡烛烧干了,蜡油顺着烛台边沿淌下来凝成一团。
“看样子其实走了很久了。”赵铁山说,“而且那些执事都不知道。”
凌霜月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整座庄园的每一个角落。
她在院墙角落里找到了几处暗红色的符文残留——血劫教会的标记,已经黯淡了,几乎看不出颜色。
墙角还有一枚被丢弃的令牌,是北堂下属执事的牌子,被人像扔垃圾一样丢在泥里。
她把令牌捡起来看了看,随手收进袖中。
“北堂堂主弃令而逃了。”苏远山说,“而且他早就跑了,至少两天前就跑了。我们搜魂搜到的这个位置,是他故意留在那些执事识海里的一块饵。”
凌霜月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院墙外那些古木的阴影上。
“走吧,人去楼空了。”
三人从密林中升空,原路返回沧溟城。
北堂完了。
从沧溟城到林海城,从云脊山到密林山庄,十二座城市中的所有据点全部被清空,执事死的死抓的抓,香主和教众被连根拔起,北堂堂主弃令而逃,不知所踪。
消息传出去之后,沧溟州北境的各方势力都安静了一截。
那些原本有些摇摆的小宗门主动派人送来了拜帖,城里的散修提起太虚阁的时候,语气比之前恭敬了不少。
太虚阁展现出来的实力狠狠的镇慑威慑一切宵小之辈。
沧溟城的治安一夜之间好了不少。
那些原本藏在暗处的邪魔外道消散了大半,街面上多了些巡逻的弟子,沿途商铺重新开门,早市的吆喝声比前几日大了不少。
太虚阁的名字在这一带落了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