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理第一日,前厅辰时开门。
主审官是王室法务院派来的罗伦斯,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宣读审理规则时,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字:联合审理,两署用印,当日记录傍晚张贴。旁听者不得喧哗打断,不得向庭内传递物件。
规则念完,他坐下。
"传证人。"
马修·格兰从侧门走进来。
他穿着干净的灰色教袍,没有披斗篷。旁听席上有人认出了他。灰枝教区来的那几个人坐直了,目光跟着他走过那条不长的过道。
证人席前,书记员按例登记。
"姓名。"
"马修·格兰。"
"职务。"
"灰枝教区书记修士。此前在科伦主教辖下,仓储协办组。"
"与本案的关系。"
马修停了一息。
"证人。"他说:"也是经手人。"
主审官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纠正这个说法。
"你可以开始陈述,对着实物说。"
"是。"
桌上已经摆开了证物。四十七张凭据副本装在编号的木匣里,销毁指令单独封存,那张手书纸条放在最边上。
马修没有用稿子。
"我在仓储协办组的差事,是核验凭据。"
"凭据送到我桌上,一式两份。我看抬头、数目和印章三样对得上,我便签字了。签完,一份归档,一份随货走。"
"一天少则十几张,多则几十张。科伦主教在任那几年到底签了多少,我已经记不清了。"
主审官问:"你有没有核实货物实物?"
"没有核实。"
"为什么?"
"因为凭据上没有这一栏。"马修的声音平淡:"凭据的格式是定好的。抬头、数目、经手人、印。没有一栏是留给疑问的。我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十一年。没有人开口教过我不过问,可那个位置上所有的东西,都在教你不过问。"
旁听席上没有声音。
莫里坐在中排。他是做粮的,这辈子签过的货单比马修见过的还多,他听懂了那是什么意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继续说。"主审官道。
"今年入秋以后,教区转出一批物资,名目是中部废弃修道院修缮,石料木材。路引是我盖的章。"
"装车那天下午我去后院点数。防雨布掀开了一角,我闻到味道。"
"硫磺散,还有沸血剂。我在协办组管过这类管制品的账,那个味道我认得。"
"我做了什么?"马修自问自答:"我什么都没有做,路引三天前已经盖过章了。"
他接着讲铁皮箱。
白铃药铺的马车,夜里的交接,箱子搬进偏屋。他讲自己怎么在传唤送达后打开它,上层是药瓶和灰烬,下层压着四十七张副本。
"每张副本的背面都有红墨水批注,十九张写着可作补充追诉对象。"
"我的名字签在四十七张凭据上,他们留了四十七份。"
"还有一份指令。"
罗文起身将封存的那份指令取出来,展开呈到主审官案前,又转身让观察员验看。
马修看着那张纸把它念完了。
"若联络中断超过二十日,焚毁全部经手文书,执行人自行处置后续。"
旁听席中排,有个男人忽然动了一下。
他是灰枝教区来的,四十来岁,进门前在登记册上按的指印。此刻他先是僵着,然后抬起手捂住了脸。
旁边的人递给他一块布。
书记员的笔停住了,看向主审官,主审官只是等着。
那男人缓了几息,对扶他的人摇头。
"我没事。"他哑声说:"让他接着说。"
马修接着说完了剩下的部分:他怎么写信请示,怎么收到回复,怎么在灰枝教区再也站不住,怎么租车出城。
他说完了,前厅里静了很久。
主审官翻着面前的记录,翻到某一页停住。
"本席问一句,你何时知道这批物资不是修缮之物?"
"闻到硫磺味那天。"
"具体时间。"
"装车那天下午,防雨布掀开一角的时候。"
"路引何时签发?"
"三天前。"
主审官放下记录:"也就是说,你的签名在你知情之前。"
"是。"
"这是这一批物资的偶然,还是你职务的常态?"
马修沉默了一息。
"常态。不只是我。协办组、路引处、仓库、押运,每个人都是先签名后见货。货到眼前的时候,纸早就走远了。"
书记员的笔沙沙地响。
二楼窗后,尼克没有表情。这句话他替案卷等了一上午。马修说不说得出来,他并不担心,他要的是公开记录里留下这句。这个系统的运转方式,今天第一次由一个系统内部的人,对着公开记录说清楚:它靠的就是每个人签完名,才闻到味道。
观察员佩林主教申请质证。
他站起身先向主审官行礼。
"本座对证人之遭遇深表悯切。然程序之事不得不核。本座有三点。"
"其一,凭据背面批注,红墨水,笔迹归属当场无法认定。其二,销毁指令无署名、无印信,来源无从查证。其三,所谓中转站火漆印章,系旧式印。教区仓储历年流散旧物不在少数,一枚旧印出现在箱中,不足证明其来路。"
三条指证一条条落在记录上。
主审官逐条认可:"单就此点,存疑,待核。"
旁听席上有人握紧了拳头。这三条指证,每一条单独看都成立。
佩林接着道:"本座奉议会之命,携两名灰枝教区仓储经手人到案。他们昨夜已向前来协查的人员供述。"
两名经手人被带上来。
一老一少都穿着教区的杂役袍。年长的那个叫托德,年轻的叫芬恩。两人跪在堂下供述严丝合缝。
硫磺散与沸血剂的转运是他们二人贪图利钱、擅自为之。用的是科伦时期留下的旧路引格式,仿制了押运文书。目的是把管制品倒卖给黑市的术士贩子。
"此事与教廷无关。"托德叩首:"教区亦为我等所累。我等甘愿领罪。"
供词整齐,细节一致,两人抢着领罪。
旁听席上的空气一点点沉下去。
退伍老兵坐在后排,虽然他不识字,可他听得懂。案子审到这里变成两个人贪钱,上面没有了,网络没有了,火漆、批注、指令全都成了旧物和巧合。
这就是封顶。火烧到灰枝教区的墙根为止,再往上,干干净净。
萨拉站了起来:"法务分署申请出示证物,丁字七号至十号。"
主审官准许。
罗文亲自捧出四封信。
四封信在长案上并排摊开。一封是石嘴子村案抓获的接应人身上搜出的,另外三封是裁缝失联后夜影截获的,分别发往南境、王都偏厅和灰枝教区。
"请主审官验看封蜡。"萨拉说道。
罗伦斯俯身。
四封信的封蜡颜色不同。
"颜色不同。"萨拉道:"但印记压法一致。"
她取出一枚铜印拓样放在四封信旁边。
"封蜡半凝时压印,压下后向顺时针旋半寸收口,蜡面会留下双层唇边,唇边内侧有一道细旋纹。这套压法要练,不是随手压得出来的。灰枝教区接应人供述,这是教廷北境情报中转站的制式手法。"
她直起身面向观察员。
"四封信,三个方向。灰枝教区一封,南境一封,最远的一封发往王都偏厅。发信的间隔与二十日窗口吻合。"
"刚才两位经手人供述,这是他们二人在灰枝教区仓库里的擅自行为。"
萨拉字字清楚。
"如果这是地方行为,请观察员解释,地方教区的仓库经手人,从哪里学来与王都偏厅一致的封蜡压法?"
佩林目光在四封信上停了很久。双层唇边,旋纹,三个方向同一套手法。质证的三条他都赢了。笔迹待核,指令无署名,印章系旧物。
这第四样东西不在他准备的任何一层追问里。
"此物……"他开口停了停:"来源与比对过程,本座未曾得见全貌。请记录为待核实。"
"记下。"主审官对书记员道。
主审官宣布传下一名证人。
低阶术士被带上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叫柯林,二十出头,教区杂役术士,在石嘴子村被捕。此刻他站在证人席前两只手一直攥着自己的袖口。
"陈述你的日常差事。"主审官说道。
"抄写咒式,还有配药剂。"柯林的声音发飘:"我在教区药务房,已经三年了。"
"沸血剂是你配的?"
"是。我有配比清单,还有批次。石嘴子村带去的那些是秋后的第三批。"
"你配过几次?"
"一共四次。"
"前三次送去了哪里?"
柯林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送到前院,有人收。但收货的……不是教区的人。"
旁听席后排起了一阵骚动,又立刻静下去。
主审官的目光沉了下来:"你是否知道这些药剂的用途?"
"知道。咒式里有写法,紫黑色火焰,烟味刺鼻,可仿魔气燃烧之相。"
"既然知道,为何还配?"
柯林沉默一会儿。
"因为房里的药师说,这是防魔族的功课。是专门用于演练用的,让民众保持警惕。"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出发前,他们跟我说只是去伪造火焰,不会有战斗,不会有事。"
"我信了。"
袭村是一次恶。而柯林供出来的却是一道工序。这道工序在教区里安安静静地运转着,寻常得像磨坊磨面。
若不是石嘴子村的钟响了,它会一直运转下去。
罗伦斯看着面前的记录很久没有翻动。
傍晚,休庭的木槌落下。
当日的审理抄件贴上公告栏时,天已经黑了,公告栏前围了三层人。识字的小声念,不识字的听着。念到"执行人自行处置后续"那一句时,人群里安静了一瞬。念到"待核"那两个字时,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又自己收了声。
同一夜,王都。
年轻主教在灯下拆开了上级的回信。
信里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稳住口径,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语气,这措辞,这种把话说得满满当当又什么都没说的方式,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可他又想不起来。
他把这个句子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慢慢品出一点安心的意思。稳住口径,说明口径还在。上面没有乱,上面让他稳住。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卷起来烧尽。
他想不起来,几天之前他写过另一张纸条,那张纸条上写的是:
正常配合,什么都没有。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