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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什么都没有

    休庭的第三日,年轻主教写了第三封信。

    第一封是庭审次日就发出去的。他写了满满两页,请示案件怎么善后,请示马修·格兰的事怎么收尾,请示要不要在北境各教区下一道缄口令。写完之后他又誊了一遍,把“恳请”改成了“伏惟”,觉得太软,又改回来,折腾到后半夜才封上口。

    回信等了两天,只有几个字:稳住口径,什么都没有。

    第二封他写得短了些。一来是前两页纸换来八个字,让他掂量出上面对长信的耐性。二来他确实也没剩下多少可请示的,该问的问了,该办的办了。他只问了一句:是否需要卑职暂避。

    这次的回信用了一天,只有两个字:勿动。

    第三封信,他在灯下写了三页。写自己这些年办差的经过,写眼下的处境,写庭审的走向。写到最后,笔停在纸上,洇开一团墨。他发现这不像请示,像哀求。他把三页纸烧了,重新写了一页,只说:北境局面日紧,卑职方寸不敢乱,唯盼上面一句明白话,事后如何安置。

    这封信没有回复。

    第四天没有,第五天也没有。

    第六天早上,伺候的修士送饭进来,多嘴问了一句:“大人这几日脸色不大好,要不要请个药师来看看?”

    “不用。”他摆摆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秋天了,人容易乏。”

    修士应了声是,退出去。他看着那扇门关上,忽然想叫住人再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可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这座宅子里,他能说话的人不少,能说真话的一个都没有。

    那天上午,他开始收拾东西。

    衣物叠了两件,又拿出来放回去。他还没想好要去哪。文书理了一摞,挑了几封烧掉,烧到第三封又住了手。他站在收拾了一半的箱子前面,站了很久。

    他想起马修·格兰。

    那个书记修士也是收拾东西的人。人家收拾了一只铁皮箱,雇了辆车,跑了,还跑成了。为什么能跑成?因为马修手里有东西,而且知道该交给谁。凛冬城的门开着,法务分署的灯亮着,人家去了有热茶喝。

    他呢?

    他把认识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老师是上面安排的,同年是上面安排的,这些年往来的每一个人,都是那张网上的一个结。离开那张网,他连一个能敲门的地方都想不出来。

    马修是从网里往外爬。他就是在网里长出来的。

    想到这儿,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冷。

    “正常配合,什么都没有。不必担心。”

    这是他亲笔写给马修的。写的时候他真没多想,上面传下来的口径,他抄了一遍,寄出去了事。就跟马修十一年里盖的那些章一样,抬头数目印鉴对得上,签。

    原来“什么都没有”这几个字,说的人从来不在乎听的人怎么样。

    他现在也是听的人了。

    傍晚,伺候的修士照旧送来晚饭。他吃了,汤也喝了,没什么不同。

    饭后,他把书案上那一摞东西抱在怀里。这些年和上面的往来信件,还有那份誊抄的《旧籍移送清单》。他在火盆前蹲下来,火折子打着了,凑到纸角上。

    纸角刚卷起一点黄边,他又把它摁灭了。

    烧了,上面若问起清单下落呢?不烧,落到别人手里呢?他蹲在那儿想了半天,发现自己横竖都怕。怕烧,也怕留。

    最后他把这摞纸放进柜子,锁上,钥匙收进贴身的暗袋。锁的时候他跟自己说:明天再写一封信,问清楚。问清楚就好了。

    他没有等到明天。

    第七天清晨,修士推门进来,看见主教靠在床边的椅子上,头微微歪着,膝上摊着一本经。

    “大人?”

    没应声。

    修士走近两步,看见那本书的纸页上,凝着一层夜里的潮气。

    消息送到凛冬城是当天下午。

    艾德里安听完汇报,捏着那份文书坐了很久,只说了三个字:“要验尸。”

    验尸官是连夜从法务院调来的老吏,姓冯,验了整整一天。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倒不像吓的,更像愁的。

    “说吧。”艾德里安道。

    “回爵士。”冯验尸官把验状双手呈上,字斟句酌,“死者未见外伤,未见挣扎痕迹,脏腑无异常体征。下官验了三遍,只能写疑似心悸猝死。”

    “只能写。”艾德里安慢慢重复了一遍,“那依你看呢?”

    冯验尸官躬着腰,没接话。

    “我问你依你看。”

    “爵士。”老吏把腰弯得更低了些,“下官干这行三十一年,有心悸死的,有中毒死的。验得见的是证据。验不见的,下官不敢写,写了就是下官的罪状。”

    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验不见的,”艾德里安看着他,“是不是一种无色无味、状若心悸的东西?”

    冯验尸官的头垂着,半晌,轻轻点了一下,又赶紧补了一句:“下官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艾德里安道,“你用三十一年说的。”

    他把人打发走,要来了裁缝案的供词抄件。灰鸦旧部,可拆卸弩,一瓶无色毒药,供词第三页写得明白:服后状若心悸猝死,半个时辰无救。

    他把两份文书并排钉在木板墙上。

    左边:未见外伤,疑似心悸。

    右边:状若心悸猝死,半个时辰无救。

    中间空着。

    随从小莫凑过来看了半天,挠头:“爵士,这中间空着,要不要写个注?写明白了,报上去也好看。”

    “写什么?”艾德里安问。

    “写……”小莫掰着手指头,“写此二症相同,疑出同源?”

    “写了,就是构陷。”艾德里安坐在椅子上,声音里有掩不住的乏,“我没有证据,写上去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他们反咬的牙。不写呢,”他抬手指了指那块空处,“谁都看得见。”

    小莫似懂非懂:“那……就这么挂着?”

    “就这么挂着。”艾德里安闭了闭眼,“挂到有人来把它取走为止。”

    同一个清晨,更早一些。

    夜莺是前半夜进去的。

    夜影盯这座宅子盯了小半个月。盯他见了谁,盯他的信往哪发,盯他窗里的灯几时熄。尼克说过,慌的人会把线头一根根扯断,扯断哪根,顺着断口看过去。

    她没料到,对方扯的第一根线头,是他自己。

    她翻进去的时候,人还有一点余温。

    她僵在门口,足足站了三四息,才低低骂出一句:“……该死,还是晚了。”

    她原定的计划是今晚进去的,只是今晚。她以为对方怎么也要等到审判有了眉目再动手。她忘了,这种网络要弃子,从来不等眉目。

    懊恼只给了她三息。她立刻开始干活:先探门窗,再探灯油,最后探杯盏。杯底有极淡的一点湿痕,她凑近闻了闻。

    什么味道都没有。

    “没有味道。”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像是说给那个下毒的人听。“好手艺。”

    收拾遗物的人随时会到。她直奔内室,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上锁的柜子。锁是教区库房的旧样式,她熟,十息不到就开。

    柜子里,一摞信,一份誊抄的册子。

    她翻开册子第一页,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夜色看了两行,吸了一口凉气。她看不懂那些名目,可她看得懂那份格式。进度、经手人和移送路线,一样不少。这是干活的东西,是花了大钱、养了大人手的活。

    “这趟没白来。”

    她取出随身的薄纸和炭条,开始誊抄。抄件做了三份,原件用油纸包好收进怀里,柜子照原样锁回去。她翻出后窗的时候,天边刚泛白。

    半个时辰后,两个面生的修士带着主教议会的手令进了宅子。

    “你去点衣物银器。”年长的那个说,“我来看柜。”

    年轻的应了,去了外间。年长的修士开了柜,伸手一摸,摸了个空。他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连柜底的垫纸都揭开了。

    什么都没有。

    “师兄,”年轻的进来,看见他脸色,“怎么了?”

    “没……”年长的把后半截话咽回去,又低头翻了一遍,还是没忍住,“不该是这样的。怎么会没有?”

    “没有什么啊?”

    年长的修士不说话了。他盯着那个空柜子,后背慢慢渗出冷汗。东西没了。是让他烧了,还是让人先拿走了?无论哪一种,他回去都没法交代。

    更没法交代的是:他连“交代”两个字都不敢提。说了,就等于承认他一早知道柜子里该有什么。

    “师兄?”

    “登记。”年长的修士直起腰,声音干干的,“写:遗物清点完毕,无异常。”

    “啊?可……”

    “你要写什么?”他转过头,盯着年轻的,“写少了东西?少了什么东西?你说得上来吗?你说上来,你就去写。”

    年轻的修士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登记册末尾添了一行:遗物清点完毕,无异常。

    两人落印,运走了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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