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册子的抄件,三天后摆在了尼克的桌上。
封皮上没有题名。尼克一边翻,一边念出声,念给旁边的萨拉听。
“旧籍移送清单,甲类。”他挑了挑眉,“听听,还有甲类,那就还有乙类丙类。”
“旧神国编年残卷,凡涉诸神名乱者。”他停下来,“萨拉,你听过旧神国吗?”
萨拉摇头:“没有。听着像故事书里的。”
“我也这么觉得。像那种酒馆里唱古的瞎编的。”尼克接着往下念,“诸王失语,沉者守者,精灵旧歌全本,禁唱本优先……嚯,连禁唱本都要。”
“这都是些什么?”萨拉凑过来看。
“你问我,我问谁。”尼克把册子转过来指给她看,“但你别管名目,你看这个。进度,经手教区,移送路线,一项不缺。萨拉,这是张采购单。正经养着人、花着钱、跑了至少半年的采购单。”
“教廷收这些旧纸干什么?”
“这就是最不对劲的地方。”尼克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着桌面,“烧掉,我懂,异端典籍嘛,教廷烧书烧了一千年。收起来,我也懂,有些东西烧了可惜,留着定别人的罪。可你看这格式。这哪里是收,分明是找。他们照着单子,在全大陆找东西。”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条目被单独圈了出来,圈的墨迹比正文重,一道叠着一道,像有人催了很多遍。
“北境矿脉底层异动之记录……”尼克念得很慢,“凡涉骨山无火沉骨无灯字样者,无论残卷、歌谣、矿志、稗抄,一体移送。旧鳞地刻痕之拓片,幽鳞相关,最优先。”
屋里静了几息。
“骨山无火。”萨拉跟着念了一遍,“这是什么意思?”
“你问我,我又问谁。”尼克说,“骨山,旧鳞地,幽鳞,我一个都不认得。北境矿脉我熟啊,我做这么多年生意,哪条矿脉出什么货我闭着眼都数得上来。可底层异动是什么?矿底下能有什么异动?”
“但是大人,”萨拉指着那几行字,“您看后面。前面那些条目,都注着进度,‘已收三卷’‘某教区寻访中’。就这三行,后面全是空的。”
尼克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空着,说明还没找着。”他慢慢地说,“画了最大的圈,落了最空的格。萨拉,这说明这几样东西,要的人最急,底下的人最没辙。”
“那……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尼克把抄件合上,“这东西我接不住。我就是个做买卖的,看得懂账,看不懂这个。但是有一条我看得懂。”他屈指弹了弹封皮,“能让那张网这么急着找的东西,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先找着。”
“那这单子……”
“抄一份,进铁匣。”尼克站起来,把抄件递给萨拉,“原件那份让夜莺照旧走。另抄一份,走最快的线送魔王城,附我的话。就说,此物非凛冬城所能判,货是好是坏我验不出来,请识货的人验看。”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年长主教主祭,悼词念得庄重而哀切:“……其一生勤勉圣秩,惜为奸人所惑,牵连未清。对个别人偏离圣秩之行,教廷上下毫不知情,深感痛心。愿女神垂怜,接纳这个迷途的灵魂。”
毫不知情。
四个字,把一辈子的账封进了一口棺材。
台下主教们垂手肃立。站在第三排的一位,正在心里默默盘点:跟死者吃过两次饭,通过五封信,信里有没有落到纸面上的话,有没有他经手的……盘完了,他悄悄松了半口气。他旁边那位没有。那位想起去年冬天还和死者联署过一份文书,此刻后背的汗,把衬衣都浸透了。
棺材封钉的同一时刻,押解途中的托德和芬恩出了事。
两人趁着换班,托德从床脚掰下一块木刺,抵上了自己的喉咙。
看守撞开门把人按住的时候,木刺已经扎出了血。芬恩缩在墙角,抖个不停。
罗文连夜赶到,先看人,再看屋,脸色铁青。
“搜身搜了几遍?”他问押解的队长。
“三、三遍,大人。囚衣无带无扣,墙角都包了毡……”
“三遍还能让他掰下床脚?”罗文指着那根木刺,“这是掰下来的,不是藏的!你搜人倒是搜得干净,屋子谁看的?”
队正低着头不敢吭声。
罗文压了压火,走到托德跟前。老杂役跪在地上,喉咙上的血珠子还没干,人已经木了。
“为什么寻死?”罗文问。
托德不吭声。
“有人给你递话了?”罗文换了个问法,“还是有人来看过你?说了什么?你死了,家里人有棺银?”
托德的肩膀猛地一颤。
罗文什么都明白了。他直起身,对队正说:“加双岗,换屋,床拆了睡地上。往后这两个人,每天的饭食先过看守的口。”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
“石嘴子村教过我们一次了。活口比口供重要。谁再让他们死了,谁替他们把证词说完。”
马修·格兰是傍晚知道的死讯。
这些天他一直待在后楼写东西。写他在协办组的十一年,写凭据的格式,写哪些人签过字,写每一批他记得的物资。已经写了厚厚一沓。
尼克进来,还没开口,马修先看出了他的脸色不对。
“出事了?”
“嗯。”尼克在桌边坐下,“给你写纸条的那个人,死了。”
马修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一滴墨掉下来,在刚写好的那行字上洇开。
“什么时候?”
“前天清晨。伺候的修士推门发现的,人坐在椅子上,看着像睡着了。”
“怎么死的?”
“验状上写的是,心悸猝死。”
“心悸猝死。”马修跟着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在协办组十一年,暴病,心悸,失足。这些词我见过多少次……经我手归档的就有四个。四个啊,我从来没想过……”
他说不下去了,把笔搁下,两只手放在桌上,手在抖。
“大人,你知道吗,”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我见过他。主教议会上,远远地见过三四回。他给我批过条子,字写得很好,很稳。我那时候还想,字这么稳的人,人想来也稳……”
“现在他死了。死在‘什么都没有’上。”马修抬起头,眼睛是红的,“那张纸条,‘正常配合,什么都没有,不必担心’。本来,本来也可以是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大人,你说是不是?我要是没来凛冬城,我要是在灰枝教区接着等,等到最后,是不是也有那么一天早上,有人推开我的门……”
“是。”尼克没有替他粉饰,“是。你要是没走,那把椅子上坐着的就是你。”
马修怔怔地看着他。
“可是马修,”尼克往前倾了倾,语气缓下来,“你来了。你自己租的车,自己开的路,自己把箱子摆到我桌上的。你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别忘了,那把椅子上坐的不是你。这算不得运气。车是你租的,路是你开的,这一步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选了又怎么样呢?”马修的声音发哑,“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在想,我凭什么活着,他们凭什么……”
“那就别白捡。”尼克打断他,指了指桌上那沓稿纸,“你欠的债,收债的人死了一个,还有别人等着收。你能还的法子就这一条。把字写完。你多写一页,那把椅子上的窟窿,就补上一页。”
马修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把洇掉的那一行,重新写了一遍。
那一晚,后楼的灯亮到了天亮。
葬礼结束的同一时刻,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城门。清单原件在夜莺怀里,走夜影暗线直送塞西莉亚处。两份抄件,一份进了尼克的铁匣,一份由最快的信线北上。
七日后,魔王城。
雷恩把抄件读完,捏着最后一页,半天没说话。
“念给我听听?”阿什莉娅说。
“前面是收旧书的。”雷恩把清单转过来,一行一行点给她看,“旧神国编年、诸王失语、沉者守者、精灵旧歌、矮人天炉记录。阿什莉娅,你看出来了吗,这份单子上的名目,跟我们在旧档案室里拼的那张桌子,几乎是一张单子。”
“他们也在拼那段历史?”
“在拼,而且拼得比我们早。”雷恩点了点进度注记,“你看,‘已收三卷’‘某教区寻访中’,这些条目都有进度了。至少半年前他们就在干了。我们三个月前才知道有‘诸王失语’这回事,人家的采购单都转第二圈了。”
“最后一页呢?”阿什莉娅注意到他一直捏着那一页。
“最后一页才是正题。”雷恩把它摊平,“你看这三行,圈了一道又一道,墨迹压墨迹,说明催得急。催的是什么?北境矿脉底层异动,骨山无火,旧鳞地刻痕。”
他抬起头。
“骨山无火,是旧声三号方向序列里的路标,我们上个月才从龙鳞信号里破出来。旧鳞地,是幽鳞族的祖地,连幽鳞人自己都只剩古训。北境矿脉底层异动,这就是异常带。只不过,他们还不知道这个名字。”
阿什莉娅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他们也在找门。”
“他们在找门。而且他们知道门的名目,知道从哪些线索去摸。”雷恩往后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名单上没有一样东西是瞎列的。这是一张内行画的图。”
“内行。”阿什莉娅捕捉到了这个词,“教廷里有内行?”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雷恩盯着桌上的清单,声音低下去,“诸王失语,可以从残卷里读到。女神缺席,可以从空白里推出来。这些都有来路。可是‘骨山无火’这种只该埋在深渊和龙梦里的名目,他们是从哪儿知道的?”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工坊区的灯还亮着,远处铁路线上有夜运车驶过。地下某处,那条异常带仍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朝着所有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