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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纸上的墙

    判决是在开庭后的第九日宣读的。

    那天前厅比任何一天都满。门外的台阶下又站了一层人,都是这些日子跟着抄件一路看下来的。

    罗伦斯入座,没有多余的铺垫,翻开那份厚厚的判决书,先说了几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宣判之前,本席先把丑话说在前面。”

    他抬起头看着满厅的人。

    “这份判决里,有些罪名成立了,有些事没有判。看见了不等于判得了,证据只到那里。本席今日念到哪,就是哪。念不到的不判;判了的一个字也不退。都听清楚了,再听下文。”

    前厅安静下来。莫里坐在中排下意识挺直了腰。他做了半辈子买卖,头一回听见当官的把“我不知道”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其一。”罗伦斯念道:“石嘴子村袭村案。在押佣兵四名,犯持械袭村、纵火、伪托魔族、伪造神迹之罪。为首者已在逃,另案缉拿。在押者中,持弩狙击证人者,处斩监候;纵火焚屋者二人,处流徙苦役十年;被胁从犯一名,系主动供述、指认同伙,减处监禁三年。”

    “术士柯林,配制沸血剂、随队纵火,罪名成立。然其供述药剂工序、批次、经手诸节,核验俱实,有首告之功。处苦役五年,许其在押配药赎罪,由法务院监管。”

    旁听席上响起低声议论。

    有人觉得轻了,旁边立刻有人压着嗓子跟他掰扯:“轻啥?那娃把批号都背出来了,后头还得指着他咬人呢……”

    “其二。”罗伦斯翻过一页,“灰枝教区管制品转运案。路引签发处、仓储协办经手人共五名,犯私运管制品、伪造文书之罪,俱革除教职,分别处监禁七年至十五年不等。经手人托德、芬恩,原供称全罪系二人所为。经封蜡压法比对、传递链核验,该供词不实,系代人顶罪。其私运之罪仍成立,各减处监禁四年,在押期间续行询问。”

    “其三。”

    罗伦斯在这一条上停了停。

    “原灰枝教区联络人、主教约纳斯,已于审理期间身故。依律,死者不追诉。”

    他抬起眼,把下面四个字念得又慢又重:“案卷,存档。”

    前厅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地响起来。

    “死了就算了?”后排有人忍不住嘀咕。

    “你听仔细,”旁边一个识字的立刻低声给他掰扯,“不追诉,是人不判了;存档,是事不销。纸还在,名字还在,往后谁再冒出头来,这卷子随时能翻出来接着算。”

    “哦……”那人咂摸了一会儿,“那不就跟咱们粮行挂账似的。人没了,账不烂。”

    “其四。”罗伦斯念完最后一条,“本案存疑待核各节:火漆印信来源、南境与王都方向联络线和相关指示层级,证据未足,本席不予定罪,亦不予勾销。全数移交王室法务院专案续查。此宣判。”

    木槌落下。

    旁听席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个结果说不上痛快,可又挑不出毛病。该砍的砍了,该关的关了,没证据的,人家明明白白告诉你没证据,还告诉你那些纸一张都没烧。

    村老拄着杖站起来的时候,对身边的赵二说了一句:“这官儿实诚。咱庄稼人打交道,就怕那种啥都敢应承的。”

    判决宣读完,艾德里安站了起来。

    他今日不是来听判的。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卷王令,走到前厅中央展开。

    “枢密院令。”他的声音还是那副平调,像在念账,“自本月起,北境行下三条。”

    “其一,制式军械,出库双人登记,按季公开核验。凡军械铺的制式弩箭、箭羽和甲片,出必留名,季必张榜。”

    “其二,管制品及异常物资路引,三方签章。签发、仓储和押运,各执一章,缺一不行。王室备案,随时抽查。”

    “其三,各修道院仓储,尽数纳入王室财政备案,年度审计。账实不符者,以侵占论。”

    三条念完,他把王令合上,补了一句不像条文的条文:

    “有异议者,向枢密院递状。”

    散场的人流里,萨拉走到尼克身边小声问道:“这就行了?三条纸,顶得住他们再搞一次?”

    “纸顶不住。”尼克望着公告栏的方向:“可你想想石嘴子村是怎么破的。一支弩箭的尾羽,一份路引。往后呢?往后每一支出库的箭都登着记,每一张路引要三个人睁着眼签,每一座仓库的账年底都要被人翻一遍。”

    “他们要再想干,就得先买通三个人,再改掉三本账,再祈祷年底没人来查。”尼克笑了笑,“萨拉,门槛高了,脏东西就懒得走了。制度这东西,算不上墙。它就是个门槛,砌得越高,跨的人越少。”

    当天下午,马修·格兰收到一个布包。

    是萨拉带给他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麻线,麻线中间裹着一支蜡烛。

    “市集上卖麻线的那家,”萨拉把东西递给他,神色有点复杂,“托杂货铺的老李头捎来的。没留话。”

    马修捧着那支蜡烛,半天没认出来。

    “就那个……”萨拉提醒他,“你去买蜡烛,低头理线不理你的那个。”

    马修的手顿住了。

    他想起来了。那天下午市集里,妇人抬起头看见是他,又低下头去,线在她手上一圈一圈地绕。他站在摊前站了几息,走了。

    “老李头还带了一句话。”萨拉咳了一声,学着那妇人的腔调,“‘我那儿蜡烛有的是,别老摸黑写字。’”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就这句。多一个字都没有。”

    马修低着头,看着那支蜡烛。烛身不直,是自家灌的,蜡色发浑,是最便宜的那种。他捏了很久,忽然开口:“她家里……是不是也有人在教区帮过工?”

    “这我就不知道了。”萨拉说,“要不,你自己去问问?”

    马修摇了摇头,把蜡烛小心地放在桌角。

    “先不去。”他说,“等我把手上这些抄完。抄完了,我拿着抄好的东西去。”

    第二件事,是三天后发生的。

    三名北境教区的神父,前后脚到了法务院协查公署。他们不是约好的,彼此甚至不认识,在门口碰见的时候,都愣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

    接待他们的是罗文。

    年纪最长的那个神父把一册旧记录摆在桌上,手一直按在册子上,像是随时想收回去。

    “我们那里,”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也有过奇怪的修缮物资。”

    罗文没有急着去拿册子:“哪个教区?什么时候?”

    “青柳教区。前年冬天。”神父的喉结动了动,“名义是修钟楼。石料里夹着铁器,用油布包着。我当时是管仓储的,我问了一句钟楼用得着这个吗,第二天就被调去抄经了。”

    第二个神父接过去:“我们那儿是粮。圣战税的粮,入库的数和上报的数对不上,差的那部分走了‘修缮’的项。我没签字。可这算不上干净。我到任的时候,账已经做平了,轮不着我签。”

    第三个最年轻,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桌面:“我们教区,去年有一拨人来查过旧档。不问账,专问建教区之前的旧文书,问还有没有‘更早的东西’。神父说没有,他们就把藏经阁翻了一遍走了。我不知道他们找什么。我后来夜夜睡不着,我想,我要是哪天死了,是不是也叫‘心悸’。”

    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们来,”罗文看着他们三个,“想清楚了?名字一落纸,就回不去了。”

    “想清楚了。”年长的神父说,“约瑟夫在羊角镇贴声明的时候,我们都说他疯了。后来他没死,王室还给他发了保护令。我们就想……”他苦笑了一下,“我们就想,疯子的路能走,那就不是疯路。”

    “我是看了审理的抄件来的。”年轻那个抬起头,“灰枝教区那个书记修士,马修·格兰。他签的字比我多,他都敢来。我没签过几张,我怕什么。”

    罗文点了点头,取出三份证人登记表。

    “按例,先登记,再核旧档。你们教区的记录若是实的,王室按证人保护程序行文。”他把笔递过去,“丑话说在前:保护令保的是你们作证的事,保不了你们教区里的人怎么恨你们。往后的日子,自己掂量。”

    “掂量过了。”年长的神父接过笔,“掂量了小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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