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尖叫,那是异类。
一群人尖叫,那就是互相确认:我们都是同类,我们都经历了同一件不可能的事。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大厅里蔓延开来。
人们在最初的惊叫之后,开始疯狂地寻找身边最熟悉的面孔,抓住对方的手臂,捧住对方的脸,用颤抖的声音向对方确认那些刚刚发生的、不可思议的记忆。
一个贵妇紧紧攥着她丈夫的衣领,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
“你刚刚不是送我上了救生艇吗?你不是跟我说‘你先走,我随后就来’吗?
为什么我们现在会在这里做礼拜?这一天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泰坦尼克号不是已经沉了吗?!”
两个中年男人面对面站着,脸色苍白得像纸。其中一个嘴唇哆嗦着说道。
“我们……我们刚刚是不是已经死了?我记得咱俩当时都掉到水里了,我亲眼看见你被海水冲走的……”
另一个男人猛地点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对,对……我也记得。那水冷得要命,我呛了好几口,我以为我死定了……”
角落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扶着椅背,声音沙哑而茫然。
“我还记得那海水……很冷,很冷。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没有感受过那样的冷法。怎么又回来了?难道是梦吗?”
但所有人都摇头,不是梦。
如果是梦,怎么可能几百个人同时做同一个梦?
“泰坦尼克号刚刚不是沉了吗?”
“我们不是看到营救的轮船过来了吗?”
“怎么又回到这里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在胡言乱语,每一个说出口的话,对面的人都能立刻印证。
你说你上了几号救生艇,我说我当时在船尾看到了你。
你说你掉进水里的时候抓住了谁的胳膊,我说我记得那个人的惨叫。
每一段记忆都能对上,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甚至有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那种被海水淹没的窒息感是那么真实,那种死亡的冰冷至今还残留在皮肤上。
如果只有一个人经历过这种事,他大概会在惊恐之后努力说服自己那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梦,然后想办法阻止这艘船沉没。
但现在,几百个人同时拥有同样的记忆,每个人都能说出别人在“临死前”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动作。
这种集体性的、可交叉验证的经历,带来的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惧。
在一片混乱之中,船长史密斯终于站了出来。
他毕竟是一辈子的老海员,经历过风浪,见过生死。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向身边的几个人快速确认了几个关键信息。
然后大步走到大厅中央,举起双手,用他那浑厚的嗓音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诸位!请保持冷静!”
大厅里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史密斯船长的脸色并不好看,但他的语气足够沉稳。
“如果我们刚刚经历的一切是真的,如果泰坦尼克号真的沉没了,而我们又回到了今天早上。
这难道不是上帝赐予我们的恩赐吗?这是让我们弥补遗憾、改正错误的机会!
如果接下来真的有冰山警报传来,我们完全可以提前做出应对,让这艘轮船停下来。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滚烫的铁板上,虽然没能完全平息恐慌,但至少让大多数人停止了尖叫。
人们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试图让自己的理智重新上线。
船长说得对。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那他们就有机会避免这场灾难。
然而,当最初的冲击稍稍平复之后,另一种情绪开始抬头——愤怒。
有人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刺向站在人群边缘的白星航运公司总经理,布鲁斯·伊斯梅。
“伊斯梅先生!”那人几乎是吼出来的。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我的记忆里,你当时可是第一个跳上救生艇逃跑的人!
整艘船遭遇大难,你身为公司的总经理,第一反应竟然是抛弃船上的妇女儿童自己逃命!懦夫!”
这一声怒吼像是点燃了火药桶,周围的人立刻响应起来。
“这样的人也配被称为绅士?灾难发生的时候只知道偷偷逃跑!”
“他有什么资格继续担任这艘船的负责人?”
“上帝给了我们第二次机会,这个人不配再指挥这艘船!”
伊斯梅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嚅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心里清楚,那些人说的是真的。
在“上一次”的记忆里,他确实在混乱中抢上了一艘救生艇。
船长史密斯也没有逃脱责难。
有人转向他,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气。
“船长,你当时明明接到了冰山警报,为什么不提前做好准备?你不是资深的船长吗?难道你不知道那片海域有多危险?”
史密斯深吸一口气,没有辩解。
他知道自己在那次航行中犯下的错误,追求速度,忽视警报,过于自信。
他沉默地承受了这些指责,因为他确实有责任。
然后,矛头转向了第三个人。
托马斯·安德鲁斯,哈兰德与沃尔夫造船厂的总设计师,泰坦尼克号的设计者。
他此刻正站在大厅的一侧,脸色灰败,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安德鲁斯先生!”一个身材肥胖的商人指着他怒吼道。
“这就是你设计的‘永不沉没’的泰坦尼克号?你看看你造出来的东西!你让我们所有人都差点葬身海底!”
安德鲁斯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
他没有逃避,也没有推诿。
沉默了片刻,他用一种沉重到近乎嘶哑的声音说道。
“我确实有不推卸任何责任。但我必须告诉大家一件事。
这艘船在设计之初,配备的救生艇数量足够在灾难发生时拯救所有人。
但是,轮船公司的高层为了甲板的美观,为了让头等舱的乘客能够享受不被遮挡的海景,下令拆掉了一半的救生艇。”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最后落在了伊斯梅身上。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伊斯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