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阻止他。
也没有人附和他。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明天的到来。
如果这个方法是对的,那么明天早上,安德鲁斯和伊斯梅就不会再出现。
如果方法是错的,那么一切照旧,他们还会站在那个大厅里,重新开始新一轮的折磨。
而那些还能思考的人,心底深处都清楚一个可怕的事实。
如果杀人真的有用,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罪,每个人都可以审判别人,每个人也都会被别人审判。
那将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杀戮盛宴,直到所有人都死在彼此手里为止。
可现在,没有人能阻止了。
有些人已经疯了,而那些还没疯的人,也只能沉默地站在一旁,等着看这场实验的结果。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一切照旧。
史密斯依然下令停了船,依然发了求救信号。
泰坦尼克号依然撞上了冰山,救生艇依然一艘一艘地被放了下去。
但这一次,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没有人争抢,没有人推搡,没有人哭喊。
所有人都沉默地排队,沉默地上船,沉默地被救援船接走。
像是排练了无数次的演员,麻木地走完最后一幕。
全员生还。
然后——
他们又睁开了眼睛。
4月14日的早晨。
头等舱的大厅。阳光正好。船长在前方念着圣经。
有人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狂笑,有人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伊斯梅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疯狂地摸索着自己的胸口。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心跳强劲有力。
他活过来了。
“我没死!”他大喊着,声音尖锐而颤抖,“上帝没有惩罚我!你们是错的!我没有罪!我没有罪!”
没有人理他。
安德鲁斯也从地上坐了起来,苦笑着摇了摇头。
在他扣动扳机之后,他的意识并没有消散,而是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漂浮在半空中,看着下面那些人完成了一整轮的营救。
他们成功了,全员生还,所有人都被救走了。
可结果呢?他还是回到了这里。
连同那个被枪杀的伊斯梅,也一起回来了。
原来惩罚自己,也结束不了这一切。
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疲惫、仓皇、麻木、绝望——每一种情绪都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史密斯清了清嗓子。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
“我知道大家现在的心情。疲惫,绝望,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但莫莉夫人和ROSe小姐离开了这里,这说明我们是有希望的。
不妨换个角度想想,我们被困在同一天里,但我们不用经历饥寒交迫,不用忍受疾病痛苦。
我们只是在重复同一天而已。
既然每一次我们都会回到这里,都没有真正死去,那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好好想想自己最想做的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好好想想……上帝真正想让我们做什么?”
如果是第一轮的时候有人说这番话,大概只会换来几声冷笑。
但经历了这么多轮之后,没有人能否认史密斯的品德。
每一次,他都坚守在岗位上,从来没有提前逃跑。
甚至在全员殉难的那一轮,他也是最后一个离开船舱的人。
至于撞冰山的事故,仔细想想,那更多的责任在伊斯梅身上。
是他逼着船长全速前进。
大部分人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如果这个循环永远不会结束,如果这就是他们余生的全部了,那是不是应该好好珍惜这一天?好好陪陪身边的人?
人群慢慢散去了。
有人茫然地回到自己的舱室,对着墙壁发呆。
有人站在甲板上,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默默流泪。
但也有一部分人注意到了一个问题,每一次做礼拜的时候,孩子们都不在场。
所以孩子们从来没有被卷入过这个循环。
上帝只挑选了他们这些人,二等舱和三等舱的人也从未经历过循环。
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大厅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史密斯和安德鲁斯两个人。
安德鲁斯瘫坐在地上,礼服皱成一团,领结歪到了脖子后面,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
他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史密斯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
“我六十多岁了。”史密斯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几十年里,我开着船,把一批又一批的人平安送到对岸。
我以为这次航行会是我职业生涯的终点,一个完美的句号。结果……”
他苦笑了一下。
“我刚才安慰大家说一切都会重来。但是,安德鲁斯,你有没有想过。
也许有一天,循环突然就结束了?也许在某一次轮回中,所有人都死了,再也没有人能回来了?”
安德鲁斯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史密斯看着他,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所以我想,我们应该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
如果上帝已经对我们彻底失望,如果这就是最后一次循环了,那我该做什么呢?
自救的办法我已经试过了,求救的信号也发出去了,都没有用。
但这些我依然还会去做。可如果还是没有用呢?”
他拍了拍安德鲁斯的肩膀:“我希望大家在临死之前,能开心一点。”
安德鲁斯愣住了。
史密斯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制服领口。
“反正伊斯梅先生已经没有资格指挥这艘船了,现在这艘船归我管。
让所有人都能吃上一顿好的,让下面的锅炉工也能吃顿丰盛的,让二等舱和三等舱里那些生病不舒服的人能得到治疗。
这不也是身为船长的职责吗?”
安德鲁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复杂的笑容,里面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点点敬佩。
“不管这个方法对不对……你都是一个高尚的人。那就把这一天,当成最后一天来好好过吧。”
史密斯说到做到。
他通过船员向全船宣布。
今天中午,所有乘客都可以到头等舱大厅享用一顿丰盛的午餐。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条通知,海员和锅炉工也可以通过轮班的方式上来就餐。
船上如果有人生病了需要帮助,或者缺钱了需要救助,都可以来找他。
想给家人发电报的,也不用花钱,电报室免费开放。
他把所有自己能想到的事情都做了。
让大家吃好一点,开心一点,给远方的家人报个平安。
如果是在前几轮,头等舱的乘客们大概早就闹起来了。
凭什么让那些下等人到头等舱的大厅里吃饭?那些锅炉工浑身都是煤灰,那些三等舱的移民身上带着一股怪味,他们有什么资格踏上这里?
但这一轮,没有人闹事。
顶多是在自己的房间里骂两句“真是疯了”,然后就没了下文。
他们已经没有心力再去计较这些了。
夜晚降临的时候,一切如常。
救生艇的释放流程已经熟练得像工厂的流水线。
人们安静地排队,安静地上船,安静地等待救援。
头等舱的乘客们甚至主动让二等舱和三等舱的人先上。
反正明天又会重来,争什么呢?随便吧。
全员获救。
然后——
再次睁开眼睛。
4月14日的凌晨。头等舱的大厅。阳光正好。
但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一直站在前方念着圣经的身影,不见了。
就像之前的莫莉夫人和ROSe一样,史密斯船长彻底消失在了这个循环里。